[原创]猢狲王

孟献子说“畜马乘,不察于鸡豚”,很教我这鸡豚之家的家长不平。五年前我自中学教师岗位退休之后搬回之川老家,把给老婆子分得的一亩多地全部种上菜,后院还养了两口猪,十数只鸡,一只母羊,另把学校在县西街分给我的一处单间租了出去,每月能多出四十来元进项。原想足够颐养天年,不承想种菜虽咱农家本分不甚辛苦,卖菜可大非易事,利益都为走乡串巷的那些神通广大的菜贩子得去。蔬菜这路鲜货,到时不卖又不成,所以种菜一项,刨去水、肥、药、农膜,能做到不赔不赚都算不错。

  之川曾是西北边塞一个州治所在,至今尚能见到辉煌时期遗留的伽蓝、宝塔,以及形制规整的石墁街道。绵延不绝的古长城自西奔来,成为本州北面的屏障。废弃的烟墩在广袤的沙土地上远近相望,是冷兵器时代最快捷的通讯设施。以后天下一统,边塞成了内地,废州为乡,便极少有人听说这个地方了。之川可耕地不多并且贫瘠,自来种庄稼没多少出息。十多年前却在地底下发现了石油。当初公家管得不严,一些人便动了心思,把地赁给别人种,自己去倒腾石油。有办脱水厂、土炼厂的,有贷款打起了自家油井的,更有胆大的把公家封闭的油井揭盖,租几台磕头机,堂而皇之地大干起来,还有少数亡命徒干脆在输油管上打孔盗油。那地下咕嘟嘟冒出来的哪里是石油啊,照直就是一沓沓的票子!数年下来,倒油的都发了,种庄稼的还是个穷。多年来因有我在外工作挣钱,老婆子人前人后很有面子。而今满眼都是人家的日新月异,便逐渐不平,日夜絮叨不已,非逼我也出去谋个事儿。婆娘家见地毕竟有限,县里那些请我给娃补课的家长,每学时要他五块都说我要抢人呀。这那里是请先生,简直是禳制先生嘛,何况我当年还是学校小有名气的“初中化学王”哩,亏了先人了。其实我去一趟县里,光车费就八块多,比种菜还亏得慌。

  眼看要过春节了,堡子东头的德法家却捎话过来,说德法从上海打回来电话寻我,叫我寒假去上海给他娃补课。吃、住、路费全包,前后十五天,每天两个课时,一课时报酬五十块。这德法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教过他几年初中,后来辍学务农,当了大队书记,算这堡子最有头脑的能人,也是我教过的最出息的学生。前些年他靠倒腾石油发财之后,金盆洗手走了上海,做起了什么买卖,之后越发越大,在上海买房子买地的,还把俩娃都接了去念书。

  老婆子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等来人说毕,她就一口替我应承下来。我虽口说考虑考虑,心里其实也很高兴。究竟还是大地方人明白,知道知识的价值。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咱这可是靠肚里的真本事给自家过去的学生帮个忙,没啥丢人的。疑心的是上海有那么多好学校,德法何以舍近求远,一定要寻我这千里之外的老头子呢。来人说了,德法已给娃雇下了合适的数学、英文、物理家教,惟独寻不下有经验的初中化学老师。据说上海有经验的中学教师时下火得很,寻常补课的收入比大学教授的薪水还高得多,若没点关系,你就给再多的钱,人家还没空哩。请我去上海,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不能把娃耽搁了。

  于是忙着料理行李,安顿家务,专程去县上买了时下适用的参考资料和试卷册子,着实揣摩了几日。觉得此去有百分之二百的把握了,这才把退休务农以来不再穿戴的直贡呢帽子、混纺中山装、西式衬衣、皮鞋翻出来,拾掇得鲜亮。披上件集上挑杆儿卖的仿军棉大衣,精精神神的,选了黄道吉日大年初二,坐上由省城开去上海的快车。

  虽说主儿家捎话说我上了岁数,叫我买卧铺,我想自家腿脚还硬梆,能替人家省些就省些,别让以前的学生小看了咱,便买了硬座。多少年没坐火车了,这火车的变化太大了。过去只见过清一色的绿车皮,现在呢,银灰或乳白底子上打一道道宽的、窄的橙、红、蓝条纹,十分漂亮。验完票上了车,直疑心是不是上错了车厢。说是硬座吧,座位摸着却软软的,套着雪白的布罩,一人一座,靠背很高。车上暖气烧得很足,我刚上车就脱了大衣,摘了帽子,就这还热得满头杠气。

  火车稳稳地开动,跑起来可就风驰电掣了,窗外家乡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排山倒海般朝后流去。打问了一下,省城到上海好几千里,这车只停靠七八个站头,难怪跑得这么快哩。

  车上旅客稀少,我坐的这节车厢,大模儿数数只坐了三十来人,每人摊一溜儿椅子都坐不齐。对面的座位,也全空着,到了晚上若还如此,保不齐还能当卧铺睡哩。正看着风景,列车员送来开水,我给自己泡了一大茶缸酽茶,边喝边看参考资料。虽则初中化学对我来说早已烂然于胸,但挣钱事小,误人事大,教书匠最忌讳的,便是因自己小小疏忽,耽搁了人家的子弟前程。我之所以能被人叫“初中化学王”,就因多年恪守一个原则,教学生一个钟头的书,先生自己得拿出个半两个钟头备课,不然便不配为人师表。

  火车不停地飞驰,踢踢,塌塌,踢踢,塌塌……软软地在铁轨上颤悠,如同睡在棉花垛子上,很受活,不知不觉便打起盹来。中间被乘警唤醒一回,说老人家睡觉灵醒些,车上人杂,上上下下,保不定谁错拿了你的行李。我很感激,又思量自己没带啥要紧的东西,道个谢,又放心睡去。过了不知多久,车停了,一阵嘈杂,一股怪异的气味钻进鼻子,酸酸的,又有点焦糊味,很是冲鼻,把我从酣睡中弄醒。广播说已到了西安,西北最繁华的大都市。

  我睁开眼睛,外边天已擦黑,对面座位上坐了个女娃,正捧着个裹着橙色油纸的面包在啃。面包中间露出绿的菜叶、白的酱汁,那怪味似乎这面包发出来的。她旁若无人地慢慢脱着油纸吃,时不时舔舔粘在嘴唇上的酱汁,又用插在纸杯里的吸管吸几口橘子水,然后长出口气,接着啃,很惬意的样子。一会儿车又开了,车厢内外回荡着广东民乐“喜洋洋”,为我们送行。

  我取出毛巾,去洗脸间擦了把脸,就便把缸子里的剩茶倒掉。回来时,她已吃完了她的晚饭,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直不楞登毫不避闪地看着我,显得很不礼貌。我不愿她看出我是个不常出门的人,更不愿她猜到我此行目的,便收了书,一面把老婆子在小卖铺专为此行买的方便面掰开,放在茶缸里,打了开水泡着,放在面前茶几上,等。

  她的眼光一会儿看看茶缸里冒着泡泡的方便面,一会儿看看我,再看看窗外。我一遇到她的目光,便觉恼火,同时也有些警觉。出门在外,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听说有些歹人专在出门人的吃喝上做手脚,趁你不备,羼些麻药进去,然后静静守着,待你倒了,再不慌不忙地谋你钱财。上了年纪,慎重点总没坏处。

  想到这里,我决定不再等那面泡到火候,便一面呋儿呋儿吹着热气,一面紧忙吃起来。那女娃见状微微一笑,开了口:“老爷爷,面条还没泡开呢!您瞧,菜叶还是干的。”声音很稚气,“您要是饿了,我这儿还有个屯司汉堡,麦当劳过节大派送多给的,买一送一,还热和着。”说着便把面包递过来。

  “我……吃不惯那味道。”我有点紧张,含糊支吾道。

  “您是老师吧,教化学的?”她把面包放在茶几上,笑盈盈地问,“对不起,刚才您的书放在座位上没收,我看了眼,猜您是。”

  真是怕鬼偏遇上鬼叫门,震惊之余,我决定改变这被动局面,便毅然向她提出建议:“女子,你看,车上空位子这么多,你就不能另找个宽展的地方坐吗?彼此也清静些。”

  “和老师坐在一起不是挺好嘛,”她好象没听出我话里的实际含义,很孩子气地说,“我妈还要我坐火车别一个人坐呢—要挑看上去特好的人坐—当然了,老爷爷,如果您觉得打扰,我可以走的。”

  话说得无懈可击,弄得我一时语塞。想想也是,城里娃娃见多识广,不似我们穷乡僻壤那么拘谨,在我们眼里便显得放肆些,作为长者理应宽容,不该猜疑。何况那位子横竖空着,任何旅客都有权坐。这么想便心闲气定,随即不失矜持地微微一笑说,“哦,没有关系的,你坐吧。”

  仿佛为消除尴尬气氛,这女娃不再盯着我看,自我介绍说她家住上海,在西安读书,学的是国贸,同学都叫她QQ。我也不便太多忌讳,对她说我是退休教师,以前教初中化学,此去上海的目的是访友。

  她说的是那种带江浙味道的普通话,能听懂。但有些词汇却从来没听过的,比如什么是QQ,何以QQ,以及后来说的“晕”啊、“发飙”啊等等。我的口音则是西北腹地的之川土话,平仄与普通话出入很大。虽然教育部要求教师上课讲普通话,年轻时也曾学过,终因被乡亲们讥为“羊舌头”、“醋溜北京话”而放弃。我们县地处偏远,当局要求不甚严,学生都是本地人,教学双方从没因我的口音感觉不对头。

  很快一缸子面吃完了,我谢绝了这女娃要帮我涮缸子的好意,自己涮了缸子,泡上了茶。

  我从来没吃过方便面,不知是否没泡够火候,嚼到口里柴拉拉的很不利索,味道也怪怪的,不知我们乡下的小娃们咋都那么爱吃。我最爱吃老婆子擀的干拈面,柴火大锅煮到,热腾腾捞出,大老碗盛了,上面堆些干辣子面、盐,滚油一浇,调上醋,就几瓣儿生蒜,满碗的红白交错,香气馥郁。嘿呀,那味道给肉都不换!到上海怕就吃不上了,唉,出门在外,凡事都得将就些。

  “您不吸烟吗,老爷爷?”她仿佛感到意外。

  “过去吸,戒了。” 我的牙又黑又黄,是因多年喝酽茶的结果。我们那里上岁数的男人,都喜欢把砖茶—又叫马茶的—掰碎了放在铁皮罐子里,架在文火上熬得酽酽的,喝了又克食又提神。

  “上初中时,我们的历史老师,年纪很大,爱吸烟,每次上课前,都要在教室门口很夸张地吸一大口才上讲台。”她很快地说,似乎想努力缩小和我的距离,“他讲课声音很奇怪、很沙哑,但有水平。可惜我们那时被数理化外弄得疲于奔命,很少认真听他讲课。至今挺愧疚别人对我说,你历史很白痴啊。”

  重数理化外而轻史地的情况,五十年代就有,初中尤甚。“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也是当时工业化的需要。数理化抽象点,学生掌握起来多费点功夫也很正常。对此作为有毛四十年教龄的我早已见怪不怪,便由着她侃侃而谈。

  “我们都当他上课是在说评书。大多数人做各自的事情,有的做其他主课作业,有的背英语单词。

  “有天他的课上,我一直低头赶数学作业,反正把他的慈祥当客气。下课后,他问我,做完了吗?我很窘迫,说没有。他说给我看看,拿起我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几何证明。

  “他微笑。我很复杂的感觉。如果他对我责骂、嚣张,我肯定会满脸不屑。但那时我真的很难过。

  “那时身边已经围了一些同学。他说了一些平静的话。那意思是我们会后悔没有好好学历史的。

  “他走后,我们说我们该后悔的东西多了,有什么用呢。

  “后来我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用历史课做其他事情了。可惜又上了几节课后,他高血压犯了,从此再没回过学校。接替他的是一个小年轻,照本宣科,板书写得比谁都整齐,但我们不爱听。

  “去年暑假回家整理东西,翻出了中学时的许多教材,地理啦历史啦,上面我的笔迹很多……我翻着真像在看新书。”

  “中学时期的每门功课都是学生应具备的基础知识,不该有任何偏废的。”我说,心里很为这些孩子们惋惜。我早听说大城市孩子读书偏科现象比较突出。在我们穷乡僻壤,娃们家念书中式中矩,完全符合大纲要求,所以只要家境说得过去,不难产生令外界刮目相看的优秀考生,“可惜呀,你们错过了那么好的一位老师。”

  “老爷爷,您认为我们真有必要记那么多知识吗,我们的时间究竟有限啊。我有个同学,在班上功课很一般的,考试成绩总是中间偏后。初三和她妈妈去了国外,后来打电话给我说,那边功课很轻松,有许多玩的时间,用不着整天拼命背呀算呀的,就这她还算很用功的呢,后来她上了一家很有名气的大学。我不知道是她出国后变聪明了,还是外国的学校不要记那么多东西?”

  “国外的事,我不怎么了解。”我以往最远也只到过省城,“不过听说美国有个中学生,离开计算器,最简单的加减还要掰指头。”

  “可是人家的计算技术不是照样垄断世界吗?”

  “他们的现代科技发展还比我们早许多年哩。照目前的势头,用不了多少年,我们一定能超过他们。那时他们就会坐下来做我们的学生了。”我胸有成竹地说,她不吭声了。

   “我们还有一个非常性格、非常有意思的老师呢,您要不要听?”沉默了一会,她想起什么似地问。

   除了经常把句子倒装,这女娃的语言功底还算扎实。我喜欢听她的叙述,很生动,同时也想从教学相长的视角看看我们当教师的怎么做更切合学生的实际,便靠在椅背上,养神一样半合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男的,很年轻,总显得有点吊儿郎当。

  “初一的时候,我上课很容易走神。那时语文还不是他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她教的没水平也就算了,还很虚荣。那时候每个年级的卷子要装订成册、弥封后再统一打开批改。她会悄悄地观察……反正就是想法知道哪本卷子是自己班级的。您知道语文试卷的批改,放水是不成问题的。她这么做,恐怕想让自己教的班级成绩高点,这样她的年终奖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你们不该随意猜疑老师。”我不高兴地打断她。

   “她是的,她的那些小动作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别以为我们小就什么都不懂。”她的脸有点红了,“我很鄙视她那种动不动就默写课文,还有做八股一样教人写作文的教学。这些方法,教参上都有,只要照着做,不用上师范,谁都能吃老师这碗饭。

  “然后上课走神,被她赶出教室罚站。”

  我思忖这便是她恨那女教师的原因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见刚才说的那个男语文老师走来,吊而郎当的步子,手里端着从教师食堂打来的饭菜,上面是大排骨,远远就能闻到香气 。

  “我开始很窘,怕他看见我被罚站。但看到他在笑,又是不认识的老师,有什么好怕的。就干脆盯着他的饭碗,看老师都吃些什么。”

  这女娃的盯人直不楞登不避闪,八成是自小家教不严惯下的瞎瞎毛病。大地方也许司空见惯,在我们乡下,女人若这样盯着人看,会被当作挑衅或不正经,遭到诟议,若是女娃就更犯忌了。

   “他说,不会肚子饿了不听话了吧,又朝教室里看了看,笑笑,说反正快下课了,就走了。”

   “轻浮。”我心里想。我从来不和学生开玩笑,何况还是个女娃。

  “后来升初二,语文课换他教了。我一看,啊?他啊,完了,被看见罚过站的,他还会记得吗?还要听下去吗?老爷爷,后面比较性格。”

   “你说吧。”

   “他疯狂批斗了我们的一些学习方式,反正以前许多东西都废除了,但逼迫我们写周记,允许任何字数和方式。只是若写成了思想汇报,就退回去重来。

  “我们都抱怨,怎么一周要写两本周记。班主任那里是思想汇报自我批评,他那里是风雅颂。你要是写自杀,想自杀,他也不会大惊小怪,他会写篇比你还长的,不是教育,是让你自己去想。

   “初中生会有写自杀的?”我很惊讶,大城市的教育结果竟会离谱到如此地步吗?

   “胡写着玩儿呢。不过写自杀的不是我,是我们班长,她的文字天赋高着呢。

   “那时候我觉得他很不称职,很不负责任。他不备课,上课了,他会先说,我说过让你们回家预习,我知道都没预习,你们先看三分钟,快。

  “我那时候就想骂,烂人。

  “然后他用这三分钟抓紧看老师的标准教材,然后开始上课,其实他课上得还行,干净利落,不去反复强调一些老在强调的问题。很快就把该讲的讲完了。

  “他也不写很费时间的板书。他说得可真够叫绝,说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都很热爱老师职业,都买了教参,真的不错,我没必要把上面的东西写在黑板上,让你们抄半节课。

  “我们晕的很,但也不反对,他说的是事实。毕竟语文作业少了不少,麻烦的抄写消失了,只担心考试……”

  “他很傲气,对不对?”我口气严肃地问。

  “对,听说他读师范时就是高材生。然后分配到全市最重点的学校。然后呢,学生倒没什么,但校长很讨厌他。他也年轻,不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然后被校长踢回了教育局,那时候似乎没办法辞了老师吧。然后教育局让他选不怎么重点的学校,而且是教初中。他随便,就到了我们学校。还是很狂,但校长没踢他,因为他总算能保证学生的考试成绩不错,也没家长告状,也就算了。”

  “你们这个老师很有些魏晋名士风度啊。”我不无揶揄地说。这类浮躁的年轻人我曾见过,但没不象话到这般程度。作为一名教师,即使再才思敏捷、博闻强记,备课是起码的,教师而不备课,课余时间都做了些什么。

  “您还听吗?”她问。

  我点点头。

  “他上课,很快完成了大纲的内容,剩下的时间就变成了讨论大会、聊天大会。他会问换了我们会怎么样写课文的这一段或这一句话,甚至让我们评价这篇课文有哪些地方写得好,那些地方写得不好。有时候他会把当天报纸里面的东西读出来,让我们大家分析评论。高兴的时候还会提到他的过去,比如被校长踢,就是他上课讲的。

   “快考试了,他开始叫嚣,说不背还真通不过考试,这样下去以后中考肯定考不上重点。但也没让我们当傻瓜,说什么要通过现象看到本质,核心的、基本的东西要记牢。

  “反正呢,考试考得都还行,我们也不知道为何就这么混考的都还可以,难道他也包庇,虚高分数吗?

  “后来有次考试,由那个先前教我们的老女人批改全年级的作文。她如鱼得水,用一贯伎俩,把我们班作文分压得很恶心。

  “那男老师开始也没在意,就说你们考的不好哦……我们班两个很在意分数的优等生觉得自己作文分数太低了点,有些不舒服。还有个同学认为自己写得很性格,但只得了个连及格都算不上的分数。然后都找老师问,为什么?他说他回去看看。

  “后来听说他和那老女教师吵了,他说平均分、奖金什么什么的,他一点也不在乎,你有本事中考时也这么帮学生……他还说你这样害的是学生,他们已经对语文很不感兴趣了,以后会连考试也不在乎了。这是一个我们学校老师的孩子从父母背后讲话听到的,应该是真的吧。

  “反正呢,那次考试的分数一点没变,但他也没把考卷发下来。那时考卷都要家长签字的,大家也都不用带回家交差了。”

  我大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师道尊严,师道尊严啊,自己一定就那么正确吗?我为师多年,从来没和同事高声说过话。

  “后来我们班来了个临时的数学代课老师,贵州来的,好像还是个中学校长,听说是教育局太穷了没钱发工资了出来打工的。我们学校正好缺数学老师,而且我们的任课老师突然做手术,就到我们班上课了。上海很有教学高地的鄙视感,就让他试试。

  “他的普通话很不标准,而他本人除了穿得比较干净,样子也和民工没啥区别。他的西服虽然很挺,但感觉很劣质,似乎还是借的,袖口的标签还在。我们上课就开始研究民工了。

  “纪律糟透了,大家学他很奇怪的发音,RT三角形什么什么的,反正很乱,他也管不住,只会嘟囔我们大城市的孩子不懂珍惜什么什么的。有次他拎起个很调皮的男生,那男生就是他的课代表,带头不配合他。他骂了那男孩句什么,似乎是贵州骂小孩的土话,大约猢狲猴子一类的,下面就笑趴下了。那男孩子恼羞成怒,用上海话和他对着吵。”

  我很为那代课老师不平,我们西部有许多这样的教师,论能力论经验论勤奋,一点不比大城市的差,却因地域经济落后得不到合理的待遇,有时发工资都成问题。比较强的青年乃至中年教师,许多走了发达地区谋生路,剩下我们老弱病残勉强支撑局面,而我们也陆续都得退休。以前可不是这样啊,后继无人呀,怎么是个好呢。幸好我还没落到败走麦城去外地代课的境地,若去了,那境遇可能比这位教数学的同仁还糟糕。唉,大地方的娃娃不懂得稼穑之艰难,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我们的数学老师风波,很快就闹得校长难过了。n多人来听课,听课的时候,下面没人敢闹。校长听了说,老师讲得没问题啊,水平相当高啊……怎么孩子们那么反感。

  “我们越闹他越急,对我们越凶,我们越不喜欢他,反正我们听不懂。你们老师说好,我们题目不会做啊。

  “我们很性格的语文老师知道了,上课说你们闹得很厉害啊,真不好吗,代课老师?我们就开始和他说他连基本的普通话都说不了,您去教教他吧,什么什么的。他听完了,只笑笑,没批斗。

  “然后就和我们讲了这个代课老师的背景。贵州老师家里很穷,他老婆也是同一所中学的老师,由于领不到工资,日子不好过。他说,你们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老师讲得真的那么不好。他是代课老师,他确实会被你们闹得被炒了。那他就很难找到在公立学校代课机会,只好去私立学校打工,而且会被更严格的私立学校的老板一样的校长去考评。

  “其实那么大的我们,真的挺容易塑造的,反正下面没声了,都很难过。

  “他下课把那个被代课老师修理得很惨的课代表叫出去谈,很有擒贼先擒王的味道。那男孩回来后语重心长地和他弟兄们说,其实想想也蛮没意思的,我们这么闹对我们也没好处,什么什么的。我们都觉得语文老师给他吃了什么药了。

  “后来我们就安静听数学课了,他的方言也慢慢习惯了,听多了,我们争论题目的时候也用贵州方言,也不觉得难过……他讲课的思路还真很清晰。以前我们班数学成绩一直不怎么样,幸亏初三这年由他代课,该补的补,该强化的强化,结果中考我大家的数学成绩都提高了不少。

  “班主任啊,教导啊,校长啊,搞不懂了,怎么才几天啊,都说好好好,说我们班学生搞什么名堂啊。

  “数学代课老师只教了我们一年,我们毕业后,他的合同也到期了。听说去一个私立中学,又教了一学期,似乎做得很有点眉目的时候,又回贵州了。他毕竟是为了钱出来的,他的根在贵州,他老婆、孩子和学生都在那里啊。

  “我们的男语文老师似乎和他处的不错,总说佩服贵州老师的学问和敬业精神,说这样的教师如果在我们国家占到四分之一中国的教育就很有希望了。”

  “我想,你们语文老师的做法虽很不妥当,但他对代课老师的看法是正确的。”我慎重地说。虽然我还没想出比把老师的老底子抖搂给学生更妥当的办法,但却确信再淘气的学生,终究还是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

  “是呀。反正那时候,我们班是个很性格的班,支持他的老师说他是孩子王。我们对他经常直呼其名,觉得很自然,很亲切,他也不在乎。有次有个同学去办公室问功课,就说某某某,这个题目怎么怎么,他自己顺口就回答了。旁边的老师看不过去,把那个同学骂了一顿。他和那老师说,没事的,他自己也没注意,就把我们同学轰出办公室,边轰边眨眼睛坏笑,那孩子回来告诉我们,我们大笑。”

  “猢狲王。”我的心里冒出这么个老词儿,同时觉得我教过的那些小猢狲们,不论乖的、淘气的,个个都可爱。如今他们都在哪里啊,成材了吗?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他带的班,无论期中期末,还是中考,语文考试平均成绩总是全校最高的。女孩子喜欢他,似乎因为他劲儿劲儿的有那种什么,也许叫魅力吧。男孩子喜欢他,是他似乎挺容易摆平刺儿头,而且他足球似乎踢得不错,会和他们一起踢。

  “记得有次,他作为主力队员参加学校之间的老师足球比赛,是客场。我们学校踢的很赖,踢了个十比零。我们班里有个同学他爸爸就是我们体育老师,回来感叹自己老了不中用。他嘴巴很大告诉了我们。我们乐了,想刺激他一下。课前在黑板上画了个球门,上面有十个圆球,然后用课间加餐的空牛奶盒在讲台上堆了个立体的十比零。

  “他匆匆忙忙来上课,看到乱七八糟的讲台伸手就理,我们下面大叫别推。他傻了,站那里研究,没看懂,大家叫转身,他看着黑板乐了。然后就讲昨天怎么怎么丢人,似乎他一点错也没有。后来连黑板都没擦,就在旁边写板书。下课了,他看见我们班主任来了,知道她看见黑板要发飙的,便很快地擦。我们班主任还以为他要延堂写什么,而他擦完就夹着课本走了,弄得班主任莫名其妙。”

  小孩子的瞌睡说来就来。她好象有点困了,看看手表,打了个呵欠,眼睛眨巴眨巴地问:“老爷爷,您一定听累了吧?”

  “我不困,”我说,“后来呢,你们那个很性格的语文老师?”

  “后来又教了一年,辞职离开了学校,在家闲呆了一段时间。再后来,考了公务员,不当老师了。”

   “为什么辞职?”

  “听说是男女关系问题。”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这些小孩子知道的真多。孔夫子一生主要用于教育,尽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尚且免不了子路等人的猜疑。为人师表而不谨言谨行,岂不可畏哉。

  “听说他和某个女老师关系暧昧,毕竟人言可畏啊,他就离开了。听说后来离婚了,真的娶了那个女老师。那个女老师也不当老师了,凭英文功底找了个公司做得不错。”

  她又打了个呵欠,“哦,对了, 忘记和您说了。后来我上高中,语文老师是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素质很高。她有次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你是某某某老师的学生吧。原来她是听到名声的,说这个老师教书很有一套,想听我说说。

  “我不可能对她说我刚才说的这些,那时我还没这个胆子。我说的好像是关于是他教的做题目的方法。比如遇到什么分层次的考题,就想想出考卷的老师脑袋里会怎么想,肯定有层次不容易分清的段落,然后怎么凭感觉按它在文章中占的分量来划,其实文章的格式和人的思维完全一致,不符合思维习惯的格式是猪的格式啦等等。她似乎很晕,又似乎听懂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她这么一问,我才发现我以曾经做过他的学生感到很有面子。我这么说对吗,老爷爷?”

  “你们那个语文老师很有些才气,”我认真地说,“搞艺术、办公司可能更适合他,惟独不适合教书。要知道,教书远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即使师范毕业的高才生,也不一定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老师。教书不光是教知识教方法,更重要的是首先把自己塑造成社会公认的楷模,然后以身作则,谨言谨行,教育学生如何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价值观,遵守正确的行为规范,做个对社会有益的人,这方面道理他和你们讲过吗?”

  她斜瞥了我一眼,“不记得了。老爷爷,我不知道你们当老师的是怎么评价老师的,反正我们真不愿意陪那些没水平的老师浪费时间。其实我们大多数学生的聪明劲儿和用功劲儿都差不多,摊上有水平的老师都上得去,摊上没水平的只好自认倒霉。我们做学生的没资格选老师,但是可以靠更用功、更聪明,甚至靠运气考重点中学,那里有水平的老师比较集中,只要考上重点中学,就等于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没考上重点的,当然是多数,可就惨了,有的中学本科升学率还不到百分之十呢。说实在的,我们有几个同学,论聪明论用功,都比我强,就差那么一分半分,没考上重点中学。有几个高中成绩和我不相上下的,就因为几分的差距连本科都没考上。您说国家培养那么多教不好书的老师,又把他们集中在不是重点的中学里,是不是有点儿坑学生啊?”

  “上大专、上高职也不见得是坏事,现在国家很缺高级技师层面的人才。”我反驳说,“再说了,学校的教育质量与许多因素有关,比如环境、设备、经费、教师的待遇……。有些老师,业务上很有一套,但在事业和物质待遇方面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好高鹜远,心不在焉,当然不能成为一名好教师了。你说的那个语文老师,他终究还是由于自身的缺点离开了教师队伍,对吧?这证明他在教育上是失败的,他连自己都管不住,怎么去教学生呢?”

  她的脸突然红了,接着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屑:“不要再提这吧,老爷爷,我也没说过他是个好老师,就像您说的那样的。我们大学同学也议论过各自的中学老师,特别是那些给我们印象最深,影响最大的老师,最后发现大家的感觉一致,都喜欢那些有水平有底蕴的老师,甚至记得起他在讲某个概念、某个例题时说过的话。我们认为作为一个老师,他可以说大话,他可以乱来,他可以不像老师更像个孩子王。但是他要没有水平的话,哈,那就不是老师,是混混,做人做得再好我们也不要。”

  她站起身来收拾茶几,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客客气气地和我道了晚安,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件半长不短的羽绒大衣盖在胸前便睡下了,似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不久,车厢里的灯光也暗了一些,不知从哪排座位上传来很悠长很沉重的鼾声。

  火车在黑夜里十分勤勉地继续奔驰,踢踢,塌塌,踢踢,塌塌……软软地在铁轨上颤悠,朝着此行目的大上海前进。我摸摸缸子,茶水也冷了,想起来倒了它,又觉得多余,便对着窗外看那流星般奔来逝去的灯火,心里感觉几分失落,几分不舒坦,几分窝火,数日来的塌实乃至自信如被旋风裹雪,搅得烟消云散。我明白这不愉快都是这女娃刚才最后几句话造成的,她分明是在抢白我,分量还很不轻,也不给我开导她的机会,便径自睡了。真是岂有此理,大地方的娃娃都是这样的么?一句逆耳的话都听不进去,将来怎么面对社会人生呢?德法俩娃接去上海念书,算算也两年多了,他们不至于也变成了这个样子吧?

   二○○六年一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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