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一无所有(残缺人的残缺爱)

     我小时候也跟人学跳舞,一摇一摆的。还喜欢在乡间的田埂上蹦蹦跳跳,也是一摇一摆的。大家看着我笑,我很快乐。我的快乐是跟我的聪明紧紧相随的,在村里,我是第一个学会打牌的小孩,学会了然后去教小伙伴,我是一整村小孩的师父。数数的时候,从一数到一百没人有我流利。未上学之前我就学会了下象棋。当然,聪明到处都有用武之地,我也学抽烟,学喝酒。像模像样的.这种快乐一直延续到我上学后的某一天,我确切地理解了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跛子”二字的含义。

     少了快乐,并不等于小了聪明。人不快乐的时候总得想些事,想多了人们说那叫早熟。我聪明,我早熟,所以我的学习成绩一向是最棒的。我八岁才读书,初三的时候,我已经十六岁。那时候分班,坐前面的是一个女仔,有事没事地跟我找话说。人少了条腿,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又不能让人觉得你在乎那个什么的,用书上的话说,得乐观点。我那时候也确实乐观,嘴里嘻嘻哈哈地能吐出象牙来。所以当那女仔问我为什么老考第一的时候,我跟她说:“当初我是作为班上第一名考这来的,谁知道到这一编班,我第四。我就想,县属中学不愧是县属中学,比不得我们乡下,藏龙卧虎啊!再后来一想,藏个屁!这么多龙啊虎啊把我往哪摆?我不服。这么一较劲我就上来了。”那女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当时也不觉着什么,现在想起来,那眼神应该叫崇拜。我大哥说,崇拜是爱情的开始,可惜那时不懂这一套,要懂的话,我立马把她搞定,省得后来一拖拖得长长的。

     我乐观啊,我自信啊,这些东西我随时得摆给人家看。比如说河蚌,里面的东西太软了,就得有一层硬硬的壳。那时候大家公认的健康向上的品质成了我的壳。那女仔眼中的崇拜味一天比一天加深。直觉上让我觉得老这么吹自己不行,就叫她多说一点。那女仔看到我肯听她“倾诉”,高兴得找不着北。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这小女仔还是个才女。唐诗宋词背起来跟唱歌似的。我记得那句什么“多情自古伤离别”就是她告诉我是柳永写的。我也谈,我跟她说李太白与杨贵妃之间的生死之恋,跟他说李那句“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写出来是因为他失恋了,失恋了喝酒所以李白成了酒仙。女孩在这方面有时候就像是个婴孩。婴孩除了会吃奶你要塞点辣椒粉在他嘴里保证他哇哇叫爽。所以女孩子习惯了学点教材上的东西你要给她来点插科打诨的,她虽没叫爽但那笑容绝对是在告诉你:“你好棒你好懂你知识面好广。”当然,除了这些,有时候我也给她来两句正典的,比如说什么“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抒发抒发自己的感想,让她有志同道合之感。

     崇拜再加上志同道合,那女仔就真把你当成什么似的了。顾不得其它,比如说我少了一条腿,还比如说,我那时候已很会抽烟喝酒打牌。那女仔看到我抽烟的时候,劈手夺过我手里的烟就丢在地上,我很震惊,同时也很感动。总是以为自己够坚强,总是拒绝别人的关心,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里有时候很在乎,有个人关心总是好事,所以我那时候是真的感动了。尤其当那女仔知道我常常向她借钱是拿去打牌时,眼中的泪转啊转的让我很不忍心。她那时候也许不知道那么多理论,不知道找个喜欢的人要考虑到那个人是否有钱或者是否有发展前途什么的。只知道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很好,即使有不好的地方,也只是小毛病,她可以靠她的努力改变他。她却不知道,要改变一个人有多难,尤其是一个看上去很优秀又自以为是的人。我那时候抽着烟打着牌吹着牛吹得一部分人心悦诚服我就真以为自己很伟大了。我玩我的我学习照样第一,我好聪明。于是我就想考清华北大什么的。理想支撑着我,让我自个把自个是谁都忘了,少条腿都不在乎,何况抽抽烟喝喝酒。 所以那时候终究没有戒烟,只是不忍伤她的心,不再当着她抽。牌却不能再打了,那女仔手头好像挺宽裕,成了我牌钱的主要来源之一,后来知道真相后就再也不肯借了。成天缠着我背什么《长恨歌》给我听,每个周末还不忘了叮嘱一句“晚上不要去打牌啊”。

     惨输几次后,我无力东山再起,向她保证不再打牌。她那时候那个高兴劲啊,“神舟五号”上天时都没看过有她脸上笑容灿烂的。我想她那时候一定时把我的戒牌当成是她背《长恨歌》的功劳了。 眼看着中考了,我当初放言说,一中的某个教室里有一把椅子是为我留着的,看来又成吹的了。不是我没那个实力,老爸老妈没有。一中是省重点中学,学费本来就贵,那时风传我们这届大涨。他们选择了让我学技术,打字、缝纫什么的。 当时心里很痛,一心想上大学,怎么能让我干那个?我不是瞧不起那个,只不过那不是我理想中要做的事。一直以来都做着大学梦,一但让我放弃这个梦想。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但胳膊拗不过大腿,我注定要按照父母的意志行事,我根本就没得选择。

     雨儿(就是上文提到的“那女仔”)知道这事时哭得泪人似的。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她喃喃地说,“你知不知道你上课时那份闲适和走进考场时那份自信让人有多羡慕?你是个上大学的料啊,我无法想像走出校门的你是个什么样子。” “我也没办法,我还小,有些事不是我所能决定的。”我尽量让自己很平静。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的,答应我,考一中,就算我求你了,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至少知道,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把自己的前途毁了。”雨儿将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第一次感到一个小小女仔居然有这么大的手劲。看着她泪眼婆娑一脸虔诚的看着我,隔着泪水,我能读懂她眼里的绝望与无助。我的心一酸,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但我忍住了,我得说话,我说:“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就是当我踏进一中校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就是你。”“嗯”,那次她的头点得特别猛,嘴猛地一咧,扯出一个微笑来,那笑容一下子照亮了四周的天空。我也笑了,一个酸酸的笑,烈士就义前的那种(把微笑留给别人,把痛苦留给自己),我知道我的结局无法挽回,但雨儿痛苦的双眼让我觉得,这个把我当什么似的傻女仔会不会因为我的无奈而闹出一些不该闹的情绪来?我的大学梦破灭了,我无法忍受别人的梦也受到波及,我撒了谎。

     但我还是参加了一中的录取考试,我跟父母说,好歹也得让我考一次,我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我考不上。

     一中那年的录取线是680分,我考了713分。接到通知书时,我趴在床上猛哭猛哭,十几年忍住的泪全来了。我自强啊,我自信啊,我聪明啊,我争取啊,换来的是什么?回家窝角落里过日子去。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趁早给我一根棍子一个破碗,我吃百家饭去。这世上好心人多,人家看我一摇一摆的大发慈悲说不定我天天过的是小康生活。哭着哭着就觉得自己不伟大了,我只不过是个比别人少了条腿的人,充其量有点小聪明罢了。

     暑假两个月的时间我一声没吭,父亲问我想学什么,我一直都没开口。我是个少了条腿的人,理想啊,愿望啊,别来那一套,得安份点,现实点,学什么都可以。到了开学的日子,父亲带了我出去,我想也许得给我找个师父什么的了,二话没说低头就跟父亲走。一路上,上车下车,我只盯着父亲的脚后跟。终于,那脚后跟停住了,我抬起头来,一中的校门就收在眼底了。我一阵眩晕,朝父亲看去,照电视里的搞法,这是父亲得给我点经典性的话语比如说好好学习别辜负老爸的一份苦心等等。父亲没有,紧绷着黝黑的脸,甩开步子往里走。我却停下了,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一把伞立在空中,周围人潮涌动,那伞被人流裹挟着一点点地向我移近,近了,伞掀开,露出雨儿的一张脸,我突然觉得热,雨儿的脸有遮阳伞仍然是火红的。

     “两清,大家说话算话。”

     “嗯。”

     “以后我们是不是又可以在一起了?”

     “说话啊。”

     “我差了十几分。”

     “那怎么办?”

     “一千块钱一分,我爸说给我买,我没答应,我那分数可以上一个很好的中专了。”

     “我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决定了?”

     “决定了。”

     “那好,一路顺风。”我一摇一摆尾随父亲而去,感觉上好像挺洒脱,其实心里苦。背后似乎有雨儿的啜泣声。我没有回头,我很会伪装是不?

     二

     一中的教室大、亮。坐在教室里,我恍若隔世。惊喜之后就有想法了。有些事真不是自个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命!而命运这家伙偏偏有点神经病,一不小心生下了我,然后又一不小心一针扎在我屁股上扎废我一条腿,然后又给了我一点小聪明,让我志得意满,自觉前途一片光明。然后又突然不让我读书了,谁知被我不小心一哭,就坐这教室了。好像什么事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的。既然想来想去都没用,争来争去都是注定的结果,我想什么呢?我争什么呢?

     雨儿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了。满纸满纸的想思,满纸满纸的成绩。又是当学习委员,又是在校刊上发文章了,然后又是当编辑,又是拿奖学金。搞得我都有点陌生了。以前那个百依百顺把我当什么似的小女仔一离开我身边竟越飞越来劲了。而我呢?在这边半死不活地吊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时找找牌打。我怀疑我那话连自己都哄着了——一较劲我就上来了。嘿嘿,既然哪天较劲了哪天就能上,现在日子还是得过且过吧,不多想,不枉费力气,过到哪算到哪。那时候我给写情书起了一个很经典的名字,叫“纸上谈情”。我跟雨儿就这么纸来书往足足练了三年的“纸上爱情兵法”。其间只见了一次面。我承认,雨儿那时候还把我当什么似的,有诗为证:流水,奔流着向前,水上的浮藻,等待远走的一天。傻子都看得明白,她是浮藻我是水,她跟我走。我给她回信说,我要用我的全部力量为她撑一把伞,帮她遮风挡雨。我要创造出一方属于我们的小天地,那里有蓝天、白云、碧草。我们会用彼此的汗水和真诚筑成这方不倒的天空的基石,让它天长地久。其实我那时候心里虚,她在那边混得那么好,以后不让她罩我就得了,我还能罩住她?我知道自己在一步步的沉沦,我也知道自己跟她的距离越来越大,但我却从来没有要终止两人之间关系的意思,也许越是沉沦的人,越是不肯放手已到手的东西。因为你一但放手,就意味着你将会永远失去那样东西再也捞不回来。同时,为了保住这一点点可怜的东西,去做一些自我安慰似的挣扎。于是我试着去“较劲”,谁知一较劲,还是老样子,编班时我是作为班上第8各进到这个班上的,现在却长期被摞在30名以外,拼早拼黑的忙了一段时间硬是冲不到30名里面去。怎么回事啊我?读起书来找不到感觉了?我是那种优哉优哉过惯的人,付出了劳动没收获就委曲了,当初我玩我的我照样拿第一现在这么辛苦在学却捞不到成绩,我苦个鸟啊!算了,已经尽力了,有得混就有得混,没得混拼了老命还是没得混,走着瞧吧。于是,那种自我安慰似的争取又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放弃。

     高考了,你们不知道高考那时我有多洒脱,一支缺了口子的圆珠笔,一晃一晃晃到考场,架起二朗腿看旁边一女生抓起笔来又掉下,抓起又掉下,如此反复了四五次,然后边笑边答题一路拣会做的做下去,不会的随便涂满拍拍手提前走人。想清楚了,高考是没得指望了,可不读书做什么呢?考前一个月一瓶酒一包烟爬楼顶上去一坐就是一整夜,想来想去还是去学打字得了,到时开家打字社糊口应该没问题。可雨儿那我总得有个交待,总不能说要给人家一方希望的天空还没现曙光就没反应了。于是,我给雨儿写信说:“爱一个人就要给她希望,给她幸福。如果我不能考上一所好大学,我将会从你的世界里消失。我不想带给失望与痛苦,不想成为你的累赘。”看,经典吧,好像我全是为了她似的。急得雨儿信纸雪片似的飞来,叫我不要有压力,不要太在乎她,放松点考。嘿嘿,我也确实放松,轻轻松松进考场,轻轻松松出来。

     三

     那时候说命运这家伙有点神经病纯粹是我心慈口软,现在得用“虐待狂”来形容它。好好地想到社会上去转转不窝在学校里了,考完后东跑西跑搞个打字社的事已有了点眉目,高考成绩却上了本科线。这不虐待我么?生活中我已经厌倦了选择,这路走不通走那路,这不挺好么?如今摆两条路在我面前,考验我离开学校的勇气?好,那我就浪子回头一次,我上大学去。

     我是揣着300多块钱到大学去的,父母苦,我得自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通知书上明明写着可以贷款,不贷白不贷,还不还得起那是以后的事。满打满算,我上大学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来岁,也就是说,我还年轻。年轻人多多少少总得有点希望,所谓的希望,就是以为明天会更好,不管今天怎么样。比如说我的大学选择,我以为上了大学好多多少少总能改变点什么,也不管我当初是怎样地厌倦了读书。我甚至在志愿里填上“经管”、“金融”等等以为可以大展鸿图的专业,结果全部落空,被调配到了一所地区师范大学的中文系。于是我就想,也好,像我这样的人,将来能握握笔杆子也不错,说不定将来写出点什么来也说不定。嘿嘿,看看,多好的想法。

     到了大学后才发现,原来所谓的美好的明天只不过是远处“美女”的背影,你拼命追啊追啊追上去了一看却是只大恐龙。现实中的大学远没有理想中的大学美好。所以上学就是上学,别分什么中学大学。我上的这所大学原本就是个专科,刚升的本,我们是第一届本科生。理想中大学老师的博学、睿智没见着,倒是领略了教授们一口标准的方言。一层一层班主任副班主任班干部小组长好像这学校差了当个官就很出人投地似的。官多民少,有事没事还搞两流动红旗给你争让你哭笑不得。这里那里的红砖瓦房醒目地矗立在那里不知是在昭示着这所学校的年青还是落后。

     读着读着便没劲了,但不得不承认,读着读着也读出一些道理来了。比如说,这个世界终久还是健康人的世界,一大群人在路上,看到一两人一摇一摆,人家扶你一把是人情,不扶你是道理。所以款没贷到,我认了。特困生补助我没拿到,我也认了,走在校园里,谁都不把你当回事,我也认了。还比如说,交朋友是需要本事的,混不好的人,你永远都只能是别人的朋友,只能是人家漂亮的人际关系的一种点缀,而不能让人家成为你随叫随到的朋友。还比如说,养女人是需要钱的,没有钱你最好去写诗,做才子。光棍才子总比光棍听起来顺耳。看着花花绿绿的女人围着别人转。有时候也想想雨儿,想着哪一天她能突然在我面前出现。,一年过去了,我没去找她,她也没来找我,干脆就不想了。没混好,想又有什么用,就算她心里还记着我,还会回到我的身边来,那又能怎么样?总不能让她陪着我看完了星星看月亮然后陪着我一起去喝西北风。何况,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到哪找不到一个疼她爱她的人,何必要辛苦地去找一个少了条腿又没混好的人?

     大概是因为以前昂首挺胸走路摔跤摔多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改低头了,这么一改,果然安全多了。以后渐渐就养成了习惯。习惯是一种多伟大的力量啊!一个人要好好的忽然大街上被车子扎飞一条腿说不定那个人从此奋发图强,做出点什么事来,少了条腿倒成了人生的转折点。我从娘肚子里出来不到三个月就让针扎了,所以一直就这么摇摇摆摆的走了将近二十年,习惯了,少了条腿也没觉得什么大不了。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拖着一条残废的腿跟人打牌喝酒。大家怎么过我就怎么过。这在所三流的大学里,大家混日子,我也照样跟着混日子。没有钱我借着用,没有朋友我不希罕,有人陪着打牌喝酒,够了。图得一时快活,哪管他虚情假意?国家有政策,绝不让一个大学生因为贫困而缀学,没交学费,倒也没有人来赶我走,我衷心地感激党,感激政府,又给了我四年没牵没挂的日子。

     第二年开学的日子,我低着头往网吧走。看着自己两脚尖一前一后的移动,很认真地提防着自己脚尖跟别人的脚跟或者石头亲密接触。但还是有脚尖闯进了我的视野,我站住,等待对方绕道。凭经验,走路时跟人碰一块儿时最好是站着不动,你要急着往边晃人家比你更急,又晃到一起去了弄个不尴不尬。谁知对方却不动,于是我往左跨了一步,对方也往左跨了一步,我往右,对方也往右。我干脆再站住,我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该发生的事没发生,不该发生的事也没发生,我已习惯了在任何事前面采取不主动的态度。

     我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我知道我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时间,这使我养成了一种很有耐心的习惯。

     五分钟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靠,女的,有点耳熟

     “干嘛老低着头?”

     “开学时人家钱多,掉了我怕没人捡。”

     “哦?学雷锋?捡到了交给警察叔叔?”

     “哪啊,警察人民是一家,他花不如我花,我正缺钱呢。”

     我听到笑声。

     “你还是那么会说话。”

     “你也一样,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你还记得我的声音?”

     “有些人就是学古人漆身吞炭,十步之外我都能感觉她的存在。”

     “你既然那么在乎她为什么连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听到哭声,抬起头来,雨儿的眼湿湿的。

     “别那么感动,当初是我要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的。你都看到了,我并不是所好大学。” “你是可以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可我并没有说过要从你的世界里消失。”雨儿瞪着一双湿湿的眼睛看着我,我砰然心动。那曾是我多么熟悉的眼神啊。

     我无言以对,雨儿的出现带给我的震惊是难以言喻的。一个人如果现在过得好,他可以不在乎以前怎么过,但对一个混日子的来说,过去的甜蜜美好往往就成了平庸无聊日子里的一贴安慰剂。尤其是当逝去了美好日子就好像要重现的时刻,那一份激动与喜悦从骨子里扩遍全身再回到心腔里沉甸甸地让心不安分地狂跳不已。在这里,我一条腿,我没有钱,没有女人,什么事都被拒绝参与。饱尝了被世界遗忘的孤独。雨儿的出现不仅让我的血液沸腾起来,同时也引出了我久已干涸的泪水。泪流满面中我仰天长啸:“嗥——我不再孤独了!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了,习惯了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隐藏在一张平淡的脸后面,即使是雨儿出现,也没能一下子改变我冷淡的习惯。我只能在事后偷偷地心潮澎湃,泪流满面。然而,即使是这种事后的激动喜悦,也只能是如流星般一般而没。我一无所有,我拿什么来重新接受一个崭新的雨儿?雨儿变了,高挑的身材,配上坚挺的胸脯,被一身牛仔服紧紧地裹在里面,浑身散发着待人收割的成熟味。仍然清彻的眼神纯真的脸,你却无法再把她当一个小女仔看待。如果说过去我的优秀我的进取曾经迷惑了年少不懂事的雨儿,那么,这么多年来,不再曾经的我又拿什么来遮蒙一颗已经懂事的心?

     天啦,我又要选择了。我说过,我已经厌倦了选择。既然无法选择,至少我可以逃避,我又到处借钱,买烟,打牌。在浓烟滚滚中与钞票的进出中,我可以忘记一切,至少可以忘了明天。

     明天可以忘,但明天还是要来,明天我被雨儿领进了学校附近的一栋房子里。一室一厅,带洗手间,宽敞而舒适。雨儿告诉我,她是带职来读书的,中专毕业后在一家公司找到了一份秘书工作。她学的是中英文秘,正好对口。在那做了一年后辞职要去想圆自己的大学梦。由于出色的表现,老板提出由公司出资让她深造,毕业后再回去做事。她就跑这儿来了。

     “一年了,干嘛不早点来看我?”

     “我想多赚点钱。”

     “哦?”

     “我赚钱是有目的的。”

     “我知道,赚钱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目的。”

     “不要生气嘛,人家还不是来看你了嘛”,雨儿拉着我的手撒起了娇。看着宽敞的房子,看看娇嫩的雨儿,再想想自己一身的债,以及一直以来过的孤独的日子。我把雨儿抱在了怀里,一切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当晚,我没有回寝室。

     自从雨儿来了以后,我的日子过得很滋润。用常在寝室里说的那句话就是,生活充满阳光。你想一下,如果是你,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孩叫你去跟她同吃同睡,你会不会拒绝?你不会,我告诉你,我也不会。算算看,雨儿一个月将近两千块钱的工资,除去一个月200来块的房租,剩下的不仅让我们吃得好,而且还能让我们吃得好,这里的消费并不高,300来块钱就可以让一个人过得很殷实。以前吃了这餐还得盘算着下餐到哪混,现在没事可想,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下课等着雨儿回来做饭,吃完了饭听她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我发现是不是男的跟女的有了那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有了质的飞跃。那时候纸上谈情时我戴着600度的眼镜一字一句读她给我写的信也只能找到什么“最好的朋友”、“知音”、“知己”等字眼。在谈到我们的感情时,最有份量的词也只是美好的、纯洁的这些词,硬是找不到半个爱字。我一个人抒情抒得甜蜜又辛苦。现在一张床上睡了,就轮到她抒情了。

     “第一眼看我时什么感觉啊?”

     “长大了,长高了,长漂亮了。”

     “我说的不是现在,我说的是以前,就初三分班时我坐你前面第一次回头那会儿。”

     “我给你写的信还没丢吧?那里面有,自个找找去。”

     每当这时候,雨儿就跟我急,非要我亲口对她说不可。按理说,雨儿也算得上是一个风尘中的女子了。从学校出来在社会上爬摸滚打了一年多。我始终认为,任何一个女生,不管你在学校里做着多么纯美的王子梦,走向社会后,终将被社会的残酷将那份洁剔除干净。在这个男人的社会里,男人尚且活得不容易,何况一个弱女子。让我没想到的是,雨儿的心灵仍然是那么的纯洁,雨儿仍然是一个很纯情很纯情的女孩。这种纯情总能勾起一些人性中美好的东西。尽管我现在对一切已习惯了冷漠。已经忘记了我当初对她的第一感觉。我仍以一种近乎演员的口气诉说着我对她拼起来的第一感觉:“其实每个男孩子都有一个自己的白雪公主,都希望某年某月某日那个心中的白雪公主从天而降。我希望我的公主是那种看起来安安静静,能够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听我讲故事,倾听我的心声的女孩。当然,那女孩最好有一又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脸上常挂着那种让人愉快的微笑。所以,那次当你回过头来带着笑睁着眼睛问我时,我就有种感觉,这个女孩将会成为我生命一部分。”雨儿听到这些话时,满足地笑了。

     四

     时间久了,雨儿在这渐渐有了朋友。雨儿也不是带她们到我们房里来坐坐。其中最常来的有两个,一个叫王丽,一个叫李白柔。王丽是那种很内向的女孩,一跟男孩子说话就脸红。脸上却生着两个小酒窝更增其娇羞可怜。李白柔是那种典型的开放张扬的现代女生,大胆直露。说起话来像打机关枪一梭子一梭子子弹扫过来不避脏话吡话很有杀伤力。

     说实在的,我是真的对那种安静的女孩比较偏爱。她们来这找雨儿时我就逮着王丽瞎摆乎。

     “王丽,你喝酒不?”

     “不喝。”

     “不喝,有没有搞错?不喝酒你生两个酒窝干嘛用?”

     “不说话?拒绝回答我?哦?我知道了,你不喝酒你男朋友肯定喝,是不?

     “……” “嘿嘿,默认了。你男朋友可真有福啊!想想看,葡萄美酒人肉杯,这不八星级享受么?哎!我说雨儿,当初你爸妈生你是怎么就忘了给你两酒窝呢?”

     雨儿还没开口,李白柔就已经插话了:“得了吧你,人家雨儿能看上你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了,还挑三拣四的,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怎么着,我哪点配不上雨儿了?人家那么多男人打光棍那么多男人找女朋友,有几个能比得上雨儿,雨儿能看得上我至少说明我比别的男人强。”

     “好好好,你帅,你强。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生。可以了吧?” “说得好,谢了!” 李白柔说话时那神气,傻子都知道,那叫讽刺。我知道李白柔看不惯我,但我仍不想红着脸去跟她吵,适可而止。雨儿已经是我的人了,这是事实,别人看得惯看不惯是她们的事,我犯得着跟她们急么?

     日子就这么幸福而无聊地过着。转眼就该考试了。学校照样玩着小孩子的游戏。说没交学费不让参加考试。第一学年还担惊受怕的。吓得一部分人砸锅卖钱的硬是把学费凑齐了。我交不出,结果还是照样考了。吓人的玩艺只能用一次,再用就收不到效果了,尤其是对我们这些高智商的大学生来说。我没被吓着,倒把雨儿吓得急得要替我掏钞票。

     “两年的,你有那么多钱么?”

     “当然啦,我毕业后在外面整整忙了一年,没乱花一分钱。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也就是说,帮我交学费也是用场之一?”,我不相信地看着她

     “嗯,可以这么说吧。”

     “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去上大学,怎么就知道我交不起学费?” “不知道啊,我赚钱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在信上老是说我有多好多好,说我将来一定是个很有出息的女孩子。我不想让你失望啊!以前总是你帮我,现在好了,我多多少总可以帮你一点忙了。怎么样?你没看错人吧?” 雨儿一脸的得意,我既感动又好笑。她对我可谓是用心良苦。可那时候我帮了她什么呢?除了没头没脑地跟她谈一些现在连自己都不当回事的“生活的哲理”、“人生的理想”外,就只剩帮她解题那事了。我承认,那时候教她时我确实很尽力,很有耐心。可那算什么?别说是我,任何一个男生看到一个小妹妹那么崇拜真诚地看着你,你不使出浑身解数来才怪。

     我看得出,雨儿眼里丝毫没有施舍的意思。有的只是那种因为能成为我心中的好女孩的高兴和那种像当年我帮她一样帮我的自豪。我看着她。

     “真交啊?”

     “当然啦,你以为我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啊?”

     嘿,还真有这种女人。电影里那种付出一切什么的,还以为摆弄这些什么的一群幻想狂,撑饱了没事干。这不明摆着演的就是雨儿嘛? 雨儿是很好,真的很好。然而我却好不了,很不好。钱是交了,考是考了,成绩出来六科挂了科。雨儿看到这成绩时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又惊又痛。 “怎么会这样?” “本来就这样,还能怎样?”

     “我到这里来从来没见你看过书,我还以为你像从前一样有低自己的那一套。轻轻楹松照样比别人学学得好,没想到你——”

     “很差是不?我跟你说,我是人,不是神。我要有饭吃有成绩也得有苦水去换。别把我看得太高,会摔死的。我他妈当初就是被人一哄一哄说这从多聪明多有出息,一下子晕了头到现在才落得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下场。”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没说你差嘛,也许你只是一时失误。用得着这样自暴自弃吗?”

     “别跟我用也许,差就是差。摆眼前的事实用不着开脱。何况我好是差也没碍着谁,别人管不着。”说到这,我顺手从袋里掏出一根烟来,“啪”地一声点着,闷头闷脑抽起来。我一向认为,现在这社会谁也改变不了谁,大家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也犯不着为谁而改变。可雨儿来了以后,我硬是忍着从没在她面前抽过烟。今天是第一次。这次她却并没有抢掉我手中的烟,而是用一种看云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离她很远远。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了的。那个时候你脸上总是带着自信的笑容。你有自己的想法,有志向,听得进别人的话。(大概指我‘戒牌’那事),可这半年来你都变成个什么样子了?我真不敢相信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昔日的仨晖。”

     “原来你早就觉得我变了,那你干嘛不早说,是,我今天是不像个人样了。我浅薄,我粗俗,我说话油腔滑调,整日无所事事,不求上进。我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有涵养有风度有理想有前途。厌烦了就早说嘛,中国良种男人三条腿的没有两条腿的到处都是,要找一条的也不难。我们学校就有好几个。”

     雨儿的泪水在眼里打转:“我没这个意思。”

     我真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狠心那么声嘶力竭。大概是平时一声不吭惯了突然对人吼起来吼上了瘾。“你就是这个意思。”扔下这句话,我甩门而出。

     相聚本来是一种甜蜜,可相聚久了有时候就成了一种痛苦。尤其对那些没有非相聚不可的人来说。就凭着不懂事的时候那一点点美好印象,雨儿找上了我,可青春活泼朝气洋溢的她跟死气沉沉,失去了生活目标的我比起来,无异于天鹅配瘌蛤蟆。当久聚让记忆的光辉消失的时候,就注定要上演一场悲剧。可不管怎么样,说她不懂事也好,说我无赖也好,我们毕竟扎扎实实地爱过。雨儿的好我看在眼里,有感觉。之后我就想,我这人怎么了?自己日子过得顺没地方发泄,跟自己女人穷吼吼干什么?这算哪门子本事?我决定向她道歉。

     两人坐在食堂里。

     这次是我请她,只能在食堂请。雨儿低着头,只顾一粒一粒往嘴里捡饭。

     “还生我气啦?”

     “生气。”

     “别这样,你就当是一场吵架演习。看你文文静静,从没跟人红过脸,我还真怕你将来被人吼时应付不过来。”

     “听上去好像全是为了我似的。”雨儿的脸色已开始好转

     “我不为你好还能为谁好,你要当真,我向你道歉得了。”

     “怎么道?”

     “我不是说道歉了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没听到。”

     “对不起,全是我的错,这样够了吧?”

     “怎么听上去背台词似的?” 要不这样,我抬起手自己脸上啪啪了甩了两掌,“这样够了吧?”

     雨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够了,公共场所,别让人说我虐待你。说真的,你这人我还真拿你没办法。”

     “你有办法的,以前你给我背《长恨歌》还不是让我把牌给戒了。我想好了,老这么下去也不行。我想考研。不为别的,单只为了你对我这么好,我要不找点事做就对不起人了。”

     “真的?”雨儿的眼睛放了光。

     “骗你是小狗,你要不信咱们拉勾。”

     两只小手指伸过饭桌紧紧地勾在了一起。雨儿脸上又有了那种照亮天空的笑容。放开手,雨儿操起筷子,飞快地将一支鸡腿夹到我碗里。 “来,我个给你,奖你的。”

     “哎!小姐,你夹我鸡腿了。”同桌的一位男生嚷道。雨儿一看,筷子伸到了别人碗里,脸红得像苹果。

     晚上,雨儿依在我怀里正儿八经地跟我谈起了考研的事。 “考研得需要一大笔钱,你还有两年的学费要交,我一年的积蓄交了前两年的学费也差不多了。现在工资够咱们两个有用,以后的省着点花。”

     “哦,这我倒忘了,考研还需要那么多钱,要不我不考了,找点别的路子,比如说写作什么的,说不定将来混个作家来做做呢。”

     “怎么能不考呢?”,雨儿又紧张起来,“说过的话要算话的,我只是跟你商量一下,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还有,你那烟能不能的抽了,我知道你那钱是东借西凑来的,以后还得还,何况抽烟对身体又不好。” 雨儿絮絮叨叨跟我扯了半个晚上,我突然觉得事情有点难办了。当时为了哄她开心一时心血来潮说要考研,没想到她倒动真格了的。我这不是自个挖个坑埋自个吗?

     第二天,雨我就将一大堆资料抱到了我面前,什么星火式考研英语、王长喜测试卷、硕士生入学考试需知,应有尽有。我看得头上直冒冷气。我对英语不仅是厌恶,简直可以说得上是仇恨。我一个中国人不出国不泡洋妞,咿咿呀呀学人家外国人说话干什么?中学时候被人逼着学心里就恨得牙痒痒的,到了大学没有管了再没上过英语课。这下好了,一下子全来了。没办法,这叫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念了几天ABC,扔一边不管了。任雨儿在旁边千催百喊,我说是找得着理由偷懒耍滑。

     一个要你学,一个不肯学,矛盾就来了。从此我们的家常便饭又多了一道菜——吵架。在学校混了十几年,别的没学到,找借口损人的话倒是练得滚瓜烂熟,雨儿常被我气得直掉眼泪。

     雨儿的朋友大概也看出了我们之间的不对劲,首先是李白柔找到了我,横眉坚眼训了我一顿,临走时抛下这么一句话:“你他妈以后再对雨我儿那样我样对你不客气!”王丽说话时还是红着脸:“我不知道你跟雨儿时怎么走到一起的,我只知道,雨儿一直都对你很,是个很错的女孩,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妈的,全冲我来了,更气人的是,我还不能分辩,一分辩那话就砸过来了:“人家雨儿给你吃的用的穿的,你给了她什么?还好意思说!”

     雨儿跟我进入了冷战阶段。两人坐一张桌子吃饭谁也不开口,闷头扒饭。我实在憋得难受。 “我烦,能不能给我买包烟?”

     “想都别想,有本事自己买去!” 我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猪肝色,雨儿立即认识到这话说重了,并一再解释她不给我买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还试图换上一副笑脸为我夹菜。晚了,一切都在勉强。气氛再也好不起来。勉强吃完饭,我回寝室睡去。

     “各位兄弟,哪个身上有烟,搞根来抽。”

     “你不是号称烟不离身的么?今天怎么了?” “大哥,穷啊。有烟快给,没烟少来。”

     “给,你别叫穷,你要叫穷我们就没得混了,我们还指望着你那钱吃饭呢!”

     “我知道,欠债还钱,少不了你们的。”

     一根烟抽完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奶奶的,没烟的日子可真难过啊!

     六

     那天之后,我与雨儿就等于分的手,只是少了电影里那种在下着雨的背景里的分手说词而已。我再没去找过她,偶尔在校园里碰到,我只是装作不认识,扭着脸一摇一摆而过。我这人其实也有个好处,一样东西丢了就永远地丢了,毫不拖泥带水,不管她有多珍贵。我总是想,能在乎我就在乎,在乎不了我干嘛去白费力气呢?所以好几次在路上看到雨久张口欲言的样子,我觉得那时我的目光只要能在她的眼睛上多停几秒钟,也许我们之间的结果就地不一样,然而,我没有,一秒种都没有。我那时只明白,一个男人心太软是懦弱的表现,却不明白,有时候一个男人心太硬也是一种懦弱。你硬着心肠不敢去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那算什么?

     因为不明白,就觉得自己硬得够尊严。一方面为了所谓的尊严,一方面受不了李白柔她们的冷嘲热讽,大四一开学,我就以筹学费为由请假离开了学校去找我的兄弟吴小华。我一直叫他老弟,却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小学那时候两人玩得来,我就对他说:“我比你大,咱们又是同姓,以后你就叫我大哥吧!”他答应了,这一叫,从小学到高中就叫了十几年。吴小华是那种活得比较踏实的人,他从不跟你谈什么理想之类的东西,有事闷在心里,可一但认准了某件事就会死心踏地做下去。是公认的老实人。有人说,这年头人老实就是蠢。可我要的就是这种朋友,任何时候一个“傻子”朋友总比一个聪明人朋友可靠。快毕业时陪我到楼顶抽烟喝酒的人中就有他。那时候他对我说:“其实我蛮羡慕你的,人聪明,能说会道,干嘛不用在学习上去考所好大学呢?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拼了命在学,成绩倒着数还能排上名。”我装作很深沉的样子苦笑。后来,坐一楼顶喝同一瓶酒的人走向了两条不同的道路,一个上大学,一个打工。再后来听人说,吴小华已经是一家高级酒楼的经理助理,一年拿十几万。

     在广州火车站,吴小华见了我迎面就是一拳:“亏我叫你大哥叫了那么多年呢,几年了,一声不吭地愣是没跟我打半声招呼。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瞅着一身光鲜、精神抖擞的他:“嗬,还真人模狗样了,一见面就训起你老哥来了,几年了,还不是我先找上了你?”

     “哪啊,大哥,我哪敢训你啊,几个不见了,想你总是真的。走,到我那去,我给你接接风。”

     “你也知道,别的我不在乎,烟酒你得给我备着。”

     “嘿嘿,那还用说。接到你电话就准备好了。”

     吴小华将我领到了他的房子里,不算豪华,二三十万应该还值。两个人住着挺宽敞,挺全过程。我说的两个当然不包括我,另一个指的是吴小华的妻子林丽贞,上得天堂下得厨房的那种。大学生,炒得一手好菜。林丽贞为了我们两个整了一大桌满满的洒菜,两兄弟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吐血。

     “我进门就知道外面的传言没错,有房子有老婆了,混得不错。有时候还真不想找你们,看你们混得好受打击。”

     “哪啊?再混得好也是个打工崽,哪比得上你们大学生?” “大学生?我跟你说,这年头一口口水吐出去淹死三个捡垃圾的其中就有两个是大学生。”

     “什么意思?”

     “大学生不仅多得像垃圾而且垃圾得像垃圾,垃圾多了不自个去捡叫朱总理帮你们去收拾啊?”

     说到大学生,我就忍不住来气,什么话稀哩哗啦全来了,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每个人一生中都有那么几个倒苦水的垃圾桶。现在吴小华就成了我的垃圾桶。平时倒少了,这次就来得特别猛,酸的苦的辣的全来了。吴小华连连打着饱嗝。点着烟,一声不响地看着我。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

     “讲完了?”

     “讲完了。”

     “其实你那档子事不说我也清楚,一条裤子穿过来的,你日子怎么过的我不定期不知道?从小聪明过人,哼哼哈哈地初中那时候书读得好就了不起了,一受到点小小的打击就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你了。自个不把自个当人看。以前老听人说什么‘小时了了,大时不了’,不懂,现在看你这样子,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无言,这次是真的没话说了,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怎么了

     “还能有什么打算?想办法毕业,找个乡下中学窝着去。” “别说我不欢迎你,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上课,跑这来干嘛?你这样能毕业么?”

     “还能干什么?听说你混得好,找你要钱来了,学费一分钱都没交呢?”

     “说吧,要多少?”

     “三万。”

     “好,明天我就把钱给你,早点回去,找到了工作咱们再好好聚聚。”

     三万块钱,三百张。揣在手里沉甸甸的。兄弟就是兄弟啊!知道了什么叫兄弟么?下次如果还有一个人吃饱了没事干跑过来问你诸如“在最好的女人和最好的兄弟之间你选哪个?”之类的问题时,你还会不会傻到说:“等等,我想先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知道这兄弟怎么交来的么?小时候交来的!都说年少时交朋友是用心在交,不带半点功利性,这话你得记住。

     站在财务室里,将一大叠崭新的钞票递出去时,心痛。站在雨儿面前,将钱放在她手里时,还时心痛。我心里一点都没有那种还钱后的轻松感,只是觉得,我这一放,就有一些东西从我生命中永远地放走了。雨儿的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我知道我也快要颤抖了,转过身,一摇一摆很稳地走开去。背后,没有哭泣声,我甚至觉得雨儿那欲张未张的嘴已紧紧闭上,不,应该是咬上,牙齿嗑进肉里——电影里这么演的,我老是觉得,雨儿的行为并不比任何一部言情里清纯的女主角逊色。不知为什么,近来我看这种片子总是忍不住要流泪。而以前,我称它们是垃圾。

     还清了债之后,忙着实习补考写论文找工作,一刻种都不愿呆在学校里,拿到几个本本后,我就消失了。在广东一座不知名的小城里过阒枯燥而无味的教师生活,与外界隔绝里联系。

     有富必有穷,当广东的一些地方一片繁荣昌盛里,这所小城里唯一的一所中学简单到只有两座教学楼和一个搭起来的食堂。没有围墙,没有学生宿舍,底下的教室住男生,顶上的住女生。早晚上面女生的不知什么水哗哗往外倒,男生只能缩在走廊里洗脸涮牙。教师被安排住在办公室里。我还是留下来了,我的要求不高,五六百块钱的工资,吃饭抽烟喝酒,够了。

     我只是想消失,从很多人的世界里消失,父母、雨儿、老师、同学一切在乎不在乎我的人的世界里消失。用某些人的话说,我这叫堕落,或者叫沉沦。可堕落沉沦又怎么样呢?人总得过日子。好日子是过,坏日子也是过,反正是过日子,何必分什么好坏?堕落有一个理由,对我来说,一个理由就足以让我过得心安理得。

     但是,有一个人我却不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吴小华,我兄弟,一个我欠他钱的兄弟,一个当苦水桶用的兄弟,一个不在乎我混得好不好的兄弟。他在广州,离我并不算远。我常去他那坐坐,喝酒,喝得吐血。

     “我进门就知道外面的传言没错,有房子有老婆了,混得不错。有时候还真不想找你们,看你们混得好受打击。”

     “哪啊?再混得好也是个打工崽,哪比得上你们大学生?” “大学生?我跟你说,这年头一口口水吐出去淹死三个捡垃圾的其中就有两个是大学生。”

    “什么意思?”

     “大学生不仅多得像垃圾而且垃圾得像垃圾,垃圾多了不自个去捡叫朱总理帮咱去收拾啊?”

     说到大学生,我就忍不住来气,什么话稀哩哗啦全来了,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每个人一生中都有那么几个倒苦水的垃圾桶。现在吴小华就成了我的垃圾桶。平时倒少了,这次就来得特别猛,酸的苦的辣的全来了。吴小华连连打着饱嗝。点着烟,一声不响地看着我。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

     “讲完了?”

     “讲完了。”

     “其实你那档子事不说我也清楚,一条裤子穿过来的,你日子怎么过的我不定期不知道?从小聪明过人,哼哼哈哈地初中那时候书读得好就了不起了,一受到点小小的打击就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你了。自个不把自个当人看。以前老听人说什么‘小时了了,大时不了’,不懂,现在看你这样子,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无言,这次是真的没话说了,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怎么了

    “还能有什么打算?想办法毕业,找个乡下中学窝着去。” “别说我不欢迎你,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上课,跑这来干嘛?你这样能毕业么?”

    “还能干什么?听说你混得好,找你要钱来了,学费一分钱都没交呢?”

    “说吧,要多少?”

    “三万。”

    “好,明天我就把钱给你,早点回去,找到了工作咱们再好好聚聚。”

     三万块钱,三百张。揣在手里沉甸甸的。兄弟就是兄弟啊!知道了什么叫兄弟么?下次如果还有一个人吃饱了没事干跑过来问你诸如“在最好的女人和最好的兄弟之间你选哪个?”之类的问题时,你还会不会傻到说:“等等,我想先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知道这兄弟怎么交来的么?小时候交来的!都说年少时交朋友是用心在交,不带半点功利性,这话你得记住。

     站在财务室里,将一大叠崭新的钞票递出去时,心痛。站在雨儿面前,将钱放在她手里时,还时心痛。我心里一点都没有那种还钱后的轻松感,只是觉得,我这一放,就有一些东西从我生命中永远地放走了。雨儿的手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我知道我也快要颤抖了,转过身,一摇一摆很稳地走开去。背后,没有哭泣声,我甚至觉得雨儿那欲张未张的嘴已紧紧闭上,不,应该是咬上,牙齿嗑进肉里——电影里这么演的,我老是觉得,雨儿的行为并不比任何一部言情里清纯的女主角逊色。不知为什么,近来我看这种片子总是忍不住要流泪。而以前,我称它们是垃圾。

     还清了债之后,忙着实习补考写论文找工作,一刻种都不愿呆在学校里,拿到几个本本后,我就消失了。在广东一座不知名的小城里过阒枯燥而无味的教师生活,与外界隔绝里联系。

     有富必有穷,当广东的一些地方一片繁荣昌盛里,这所小城里唯一的一所中学简单到只有两座教学楼和一个搭起来的食堂。没有围墙,没有学生宿舍,底下的教室住男生,顶上的住女生。早晚上面女生的不知什么水哗哗往外倒,男生只能缩在走廊里洗脸涮牙。教师被安排住在办公室里。我还是留下来了,我的要求不高,五六百块钱的工资,吃饭抽烟喝酒,够了。

     我只是想消失,从很多人的世界里消失,父母、雨儿、老师、同学一切在乎不在乎我的人的世界里消失。用某些人的话说,我这叫堕落,或者叫沉沦。可堕落沉沦又怎么样呢?人总得过日子。好日子是过,坏日子也是过,反正是过日子,何必分什么好坏?堕落有一个理由,对我来说,一个理由就足以让我过得心安理得。

     但是,有一个人我却不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吴小华,我兄弟,一个我欠他钱的兄弟,一个当苦水桶用的兄弟,一个不在乎我混得好不好的兄弟。他在广州,离我并不算远。我常去他那坐坐,喝酒,喝得吐血。

     七

     一年多过去了,在街上,我突然碰到了李白柔,我并不想跟她打招呼,她却看到了无。我知道,要认出我来很容易,我永远都是一摇一摆的。

     “仨晖,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看到她像母狼一样冲过来。

     “哦,是你啊,什么事?”

     “你有种,你他妈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我看她红着脸,一副要啃我骨头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我得罪了谁啊?雨儿那事已经过去了,用得着这样仇恨我吗?

     “你没听说过‘这世界除了老婆我怕谁’这句话吗?流行着呢,我死不死你管不着,要管还得要去办手续。”妈的,那时候看在雨儿份上我不跟你争,现在不管你是为了谁对我不客气,我认你是谁啊?

     “你他妈废物一个,早就该死了,老天爷瞎了眼,不该死的却死了。”说到这时,李白柔已哭出了声。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你说清楚,谁死了?”我紧紧地抓住她。

    “雨儿,雨我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如遭雷击,脑袋“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不可能的,你骗我。”

    “你这个废物,你现在才知道说不可能了,人家心甘情愿地养你,供你读书。你倒好,自己没本事过得不爽一脚把人家踢开拍拍手走人。你以为还了钱就可以还清你欠雨儿的一切吗?你简直不是人,你是个畜生,废物。”我听到清脆的耳光声落在我脸上,丝毫不觉得痛。满脑子都是雨儿年轻的笑脸,她还是刚刚开放承受阳光雨露滋润的一朵花啊!怎么会突然凋谢呢?

     一对经过的老年夫妇,看到李白柔怒气冲冲地离去,摇头叹息,唉,这年头年青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小两口吵架到大街上来了。“我已经是不能哭不能笑。

     雨儿家屋后的山丘,碎石按自然的规矩无序地散乱着,野草从石缝间钻出来,瘦弱的颤抖着,一条小路穿过这个片荒地一直延伸到一块石碑前。 “江雨之墓” 当这几个鲜红 的字钻进我的眼睛时,我终于相信,雨儿走了,永远地走了,我跑在墓前仰天长嚎。

     “天啦!为什么?”

     泪流出来,风吹走了我的泪,又把我的灵魂人躯壳里刮走。雨儿从地底下被风刮出来了。牢牢地占据了我那没有灵魂的躯壳。我又看见她那张带着泪的笑脸,看见她那双大大的纯洁无邪的眼睛。她生气时低着头时委曲的小孩子相。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每一寸肌肤。雨儿来了,我甚至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一双脚步尖蓦地闯进我的视野。我一陈狂喜。扑过去抱住那双脚。

     “雨儿,你没死,你没死是不?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放开我,雨儿走了,这是真的。” 我抬起头来,看到一张红红的脸,一双红红的眼。

     “告诉我,雨儿是怎么死的?”

     “李白柔说她见过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一直都在等。你不问我也会说的。”

    王丽在我旁边找到一块石头坐下,沉默着不开口,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知不知道,李明辉是个很好的男子,英俊、潇洒、有风度、很懂得体贴女孩子的心。还是我们业务部的经理。我们三个都是很好的朋友。”

     我打断她的话:“下一句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他对你很好,你们生死恩爱,他对你百依百顺,而我只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东西?对比?打击我?我受够了,我承认我是没良心,我废物。直接点好不好?我不想听一些不相关的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你要是早敏感点就不会有今天了。李明辉并不是不相干的人。她是雨儿的丈夫。就是他失手打死了雨儿的。原因是雨儿婚后在夜里还叫着你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他忍无可忍,终于在一天夜里失去理智操起台灯砸在了雨儿的头上。然后有被子蒙着拳打脚踢。等他掀开被子时,雨儿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么说,雨儿一直都还爱着我?”

     “是的,雨儿知道那些话说得太重,伤了你,一直想找机会弥补,你却从来不给她机会。当你把钱还给她时,她是真的绝望了,从此整个人变了样,沉默寡言,原本一张很很看的脸上再也看不到笑容。我们是专科,你毕业的时候,我们也毕了业。我跟雨儿到了她们公司,李白柔一个去闯广州。到了公司我才知道,公司的业务部经理一直都在追她。李明辉是个很会用心的人,对雨儿体贴得无微不至。雨儿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大家都为她高兴。”

    “关于雨儿和你之间的关系,李明辉知道得并不多,他只知道雨儿有个男朋友,并且失了恋。但他并不在意,他说那只不过是少女一时的情窦初开,如人生中的斜风细雨,很快就会过去。雨儿真正需要的是他那样的成熟男人。他并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雨儿是个很认真的人。认定了跟谁好就再不会三心二意思。如果说你们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还爱着你的话,那么,她跟李明辉相恋后,对你的感情只能说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爱。她太善良了,她说他担心你,担心你生活可能无着落,他一直想跟你谈,希望你能振作起来。”

     “他们是今年三月结的婚,谁都以为他们是幸福的一对,可谁也不会想到,现在这年头,像李明辉这样的男人居然有着解不开的处女情结。当她知道雨儿的第一夜并不属于他时,渐渐地冷淡了雨儿。他说他受了骗,雨儿看上去是那么清纯的一个女孩子,他以为她的一切都应该是完美的。当她发现雨儿在他床上还叫着别人的名字时,他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切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

     “雨儿真不幸,遇到两个男人。一个该在乎的却什么都不在乎,一个不该在乎的却在乎得要了她的命。” 王丽说到这儿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默默地听着,脑海里清楚地印出了雨儿那张欲张未张的嘴。

     “我本来应该向李明辉解释的,我可以告诉他,雨儿叫着你的名字时并不是还爱着你,只是善良使然。可我什么都没说,李明辉在监狱里已是憔悴不堪,他今年正好三十岁,男人的鼎盛时期啊,他以为他完了。我不想再增加他的痛苦。可他为什么那么傻呢?他还年轻,什么事都可以从头再来的,他应该知道外面一个人会一直为她守候,守候着等他出来将一个完完整整的人给她。”

     我看着痛苦的王丽,突然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腿的跟没腿的一样可怜。我站起来身想走,我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什么了。

     “先别走,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雨儿一直叮嘱我不要跟你说,现在人都不在了,我觉得我有必要说出来。”

     “什么事?”

     “那年的中考,雨儿一分不差,却没有去。她说她看你上高中都那么困难,考上了大学如果没有人帮你会更困难。她选择了读中专,为的就是你上大学时她已能打工赚钱,这个帮你的担子她来挑。她是确认你走进大学门时才安心去打工的。” 我颓然坐倒,我已没有力气站起来了。雨儿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可以舍弃一纸通知书,却无法舍弃你孩子般的笑脸”,“我赚钱是有目的的”。我的头快要炸了,我快要死了,妈的,这份情太重,我承受不起。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那所小学校的。我只知道,我整个人都空了,已如行尸走肉。如果说一个人还能靠回忆过日子的话,那么,当他的回忆都变成一个噩梦时,他还能干什么?我不能再上课,学校让我另谋高就。当我收拾东西离开时,晃惚听到教室里教室里传会两个幼稚的声音。

     “你为什么老考第一?”

     “当初我是作为班上第一名考这来的,谁知道到这一编班,我第四。我就想,县属中学不愧是县属中学,比不得我们乡下,藏龙卧虎啊!再后来一想,藏个屁!这么多龙啊虎啊把我往哪摆?我不服。这么一较劲我就上来了。” 我走过去,看到两小孩一前一后坐着。两小孩发现有人,站起身来向外走,那个男孩虽然走得一摇一摆,却很神气。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是啊,他们真快乐,真幸福。我忽然想到,当年我这么大的时候,别人在看我时是不是也会觉得我很快乐,很幸福?

     我又在跟吴小华喝酒,喝得吐血。我说:“我觉得我小时候真幸福。真幸运。”

     吴小华说:“其实你一直都很幸运,你有父母,有亲人,有饭吃,有学上,而且还上大学,还有一个曾经对你那么好的女人,还有兄弟在陪你喝酒。你一直都是幸运的。只是你自己不觉得,硬要把自己看得很贱。”

     是啊!比起很多人来,我无疑是幸运的,比如说长眠地下的雨儿,比如说漫漫监狱里的李辉,比如说痴心等待的王丽,比如说有子不在眼前,受了一辈子苦的父母。上天待我并不薄,可是,现在我却一无所有。怪谁呢?

     嘿嘿,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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