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苍灰

  天 色 苍 灰

  1:

  似水流年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只有这个东西,才真正归你所有,其余的一切,都是片刻的欢娱和不幸,转眼间就跑到那似水流年里去了.“关于似水流年,王小波还这么写道:“普鲁斯特写了一本书,谈到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这些事看起来就如一个人中了邪躺在河底,眼看着潺潺流水,粼粼流光,落叶,浮木,空玻璃瓶,一样一样从身上流过去.“

  我今年二十六岁,这个年龄本来是没有资格来谈似水流年的,毕竟经见得浅薄,有许多事儿还在我将来的路上等着我,让我渐渐地去推翻我曾经深信不疑过的东西。但我有时候也会陷入这种中了邪的状态,有些事从我眼前就这么流了过去,我无力伸手。这种情形类似有时候我做梦,心里着急,想奋力奔跑,感觉全身已经蓄满了力量,可就是爆发不出那关键的一步来。在似水流年中有些事也是这样,你不能说伸出手去总是抓了个空,关键在于你伸不出手去,只能眼睁睁的,用中邪来形容这种感受非常确切。

  在中邪中,或者说在似水流年中,有很多东西是在流逝了过去以后,你在看清楚它的全貌,才品味出它的滋味来。当它就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浑然不觉,或者说‘不识真面目,缘在此山中’。而在它飘过去以后,在你触手已不可及但及目还是能见时,在你明白到已经无法追赶就要失去它的时候,会有一点灵光闪起,让你突然间明白懂得了它,然而它已经走了,你明白,你已经错失它了。

  这是件很无奈的事,无奈的事每每让人心境苍凉,感觉苍凉是因为在命运面前我们所表现出来的软弱感。你想说,我本来可以把握住,我本来可以做得很好,但事实是你什么也没能做,因为在当时你没能看清楚它,所以你没有伸手。

  有很多东西,就是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溜走的,例如一场追悔莫及的爱情,例如一段天色苍灰的青春。在你身体里的热血已经渐渐流空,再没有充足的氧份供它沸腾,供它燃烧的时候,你才蓦然惊觉到有某些东西已经渐渐地凉了,再接下去,就慢慢地冰冷得麻木。

  2:

  有件事很奇怪,在我的记忆中,有关青春的一些片段总是天色苍灰。在苍灰的天空下,我骑着车在街道上穿梭而过,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这声音能让你感觉到骑得非常舒服,甚至让你感觉出一种速度来。有时候是秋天,街道两边种着的枫树上不断地落下还带着些绿色的叶子来,那情景非常萧瑟也非常好看。而和似水流年中的许多事一样,在当时我浑然不觉,尽管不断有落叶飘落在我年轻滚烫的胸膛上。

  许多个清晨,我睁开眼睛,舍不得将自己从温暖的被窝中拨离,就那样躺几分钟,然后毅然掀起被子,套上触肤冰凉的衣服,整理书桌上凌乱摊着的书籍文具。我妈也在这时候醒来,叮嘱我说:“记得喝牛奶。”

  牛奶是用小铝锅煮开的,在它开始翻腾起白色的小泡沫时,我再把前夜煮好的两个鸡蛋投进去,白色的煮鸡蛋在白色的牛奶里浮浮沉沉。有时候它沉着的时候,我会疑惑我是不是把鸡蛋放进去了,就会用筷子在里面拨动着找到它。牛奶好了,放到凉水里冰着,塞上灶眼,把烧水的锅放到灶上压着。这时候才开始洗漱,洗漱完了走出去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气,然后喝完牛奶,挎上我的黄色军用式书包去上学。

  日复一日,我都在重复着这样的清晨。它在什么时候改变了,或者在某一天有过某种改变,我已经无可追忆了。似乎我整个青春时代的清晨,都浸泡在那一锅牛奶中,我看着它开始翻滚,然后零星地冒出泡沫来,最后整锅地沸腾了。

  3:

  有时候会在上学的路上碰到梁军,他背着的黄书包袋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屁股。这家伙东张西望,望到了我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陈深。”我回答说:“哎,没听见。”然后奋力蹬动车轮,飞奔起来。梁军随之狂奔,赶上我一把拖住了我的车后座,纵身一跃,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说:“今天考英语的时候借我抄啊。”我双腿离开脚蹬,踩在车杠上,命令道:“那你来踩车,我掌握龙头。”

  一九九零年秋季的某个清晨,我骑着车带着梁军向本市第二中学进发。今天有一场英语考试,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在前一夜我背下了许多单词,现在它们还在我脑子里。需要担心的是梁军,这家伙天生对奇形怪状的符号迟钝,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二十六个字母,每回考英语都是我和卫华,德德几个哥们帮助他奋力过关。朋友之间互相帮助的天经地义的事,所以这小子心安理得地坐我的顺风车,抄我的试卷。

  拐进学校外面的那条路上后,熟人渐渐多起来。我带着梁军在车流间穿梭,见到熟悉的身影,就赶上去拍他们的头。梁军这时候一点也不担心即将来临的英语考试,他踩上了车后座,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仿佛是一个驾御着战车的将军,威风八面。我们俩被各路马军追杀的时候,我负责奋力奔驰,他就抡起他的书包,把每一个逼近的敌人间隔在三尺以外。但这一招对付起步军来就全无效果。卫华本来在路边走着,低着头弓着背懒洋洋地显得意兴萧索。回头见到了这热闹景象立刻兴奋起来,发一声喊,把书包在头顶抡动得象一个流星锤,冲过来只一下就把梁军拍了下去。

  4:

  教室是一栋老旧的红砖楼,一边的窗比较高,所以早上光线不好的时候要开着日光灯。这让那些原本年轻的脸看上去带着惨白。正式开课前有十五分钟的朗读课,因为今天要考试的缘故,里面的秩序还好,大多人在背单词。我经过德德身边的时候,他正忙着把单词密密麻麻地抄在一张小纸条上,这是考试的法宝。我理解地拍他的头,并顺手一扯坐在他前面的小叠的辫子,小叠回过头来向我怒目而视,我不在乎地嘿嘿一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从窗口看出去,是一大片绿油油的七里香,它们一年四季丰硕肥厚地碧绿着。老师曾经很诗意地说这象征着我们这些学子汲取着充足的养分,茁壮成长。我看来,茁壮成长的倒是校园里的梧桐,只是在这时候枯了,掉下凋零的黄叶来。这使我隐隐想到人生的境界就是枯荣的境界,但那时候我实在懵懂,没能进一步阐发这个道理。

  坐在窗边让我感觉自由,这样可以夹着烟放在课桌底下,烟雾直接从窗口喷出去,转过身来,斜靠在油漆斑驳的墙上,就可以打量整个教室的情形,它自然是乱糟糟的。这一切都让我感觉舒适,习惯了的生活状态总会让我们感觉舒适。

  5:

  我的小组长叫周颂,是个肤白高挑的小姑娘,眼睛不大但很媚。浅笑的时候左脸颊会出现一只酒窝。因为她是我顶头上司的缘故,有时候我们会互相敌视。该上司性情泼辣,班主任胡老师钦赠了她一个‘小辣椒’的绰号,是梁军的暗恋对象,这让我一直不能理解梁军对‘辣妹’的口味偏好。辣妹常常会围着一条鹅黄色的丝巾,梁军对丝巾掩映出的那一小截洁白后颈情有独钟,常常有在上面呵气的冲动。但他远距离呵出的气往往到达不了目标,如果是近距离,周颂感应到回过头来瞪他一眼说:“你多久没刷牙了?,嘴真臭!”梁军就会无地自容,羞愤自杀。

  当年‘早恋’这个词已经很流行了,但本班的感情线路复杂,连我这么无心向学的人,也只能把握到一点大概。据我所知,梁军暗恋周颂这一点是肯定的,另外德德和小叠也是情形暧昧,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旭子。卫华喜欢过周颂,也喜欢过小叠,后来他发现这两个女孩子都被自己的哥们喜欢着,就转去喜欢别班的女生。至于周颂和小叠这两个女孩子为什么会这么受欢迎,是因为她们是本班乃至本年纪的两大名花,除去我这几个哥们,她们身后还有大批的仰慕者,这些仰慕者并没有发生过情场上的较量。这就是重点中学的优越。比较而言,在我另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周宇的学校里,经常发生为了争风吃醋的殴斗,周宇因为生性风流,经常被人警告:“你少和某某来往,她是我马子!”为他这点破事我没少打过架,有一回打到了派出所里,我爸闻讯赶来劈面就给我一个老大的耳光,口吐一句本市家长们教育子弟的名言:“爹要你读书,你捉起麻怪(注:青蛙)来阉猪,这么一点点大,就知道为女孩子打架了!”那个耳光让我面颊红肿了几天,周宇为此很感内疚,在街上的烟摊赊了三包烟来慰劳我。

  6:

  在发现德德和小叠情形暧昧之前,我也偷偷地喜欢过她。小叠长得很清秀,但发育得很好。我时常会偷偷地看她的胸部,但那时候我是个纯真的孩子,并没有如何意淫。而我对小叠表达爱慕的方式就是欺负她,趁她不注意扯她的辫子,用剪刀剪下她的头发来夹在书里,回去了就陶醉地闻她的发香。我想这种方式小叠并不懂得,我也不希望她懂得,这样好象很没有面子。但我就是不明白,德德欺负她比我还厉害,小叠怎么就明白了。在小叠明白到德德的爱慕之前,是卫华在追小叠,比起我来他要老练许多,而我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心里有一些哀伤。

  卫华追小叠的时候毫不掩饰他对小叠的好感,这个是我欠缺的。比如有时候他买了烤红薯来吃,遇见了小叠,就会很大方地掰下一半来,热情而固执地往小叠手里递。我有时候想这些原本我也可以做到,但因为卫华是我哥们,我不能同他抢。所以到后来被德德拣了便宜,但这样安排也是很有道理的,这十几年来,我还没有见过比德德对小叠更好的人,我想,或许小叠是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和德德情形暧昧起来。德德对小叠的好是一种不知不觉的好,很久我们才发现。到了现在,德德究竟是怎么对小叠好我已经不记得了,倒是卫华掰烤红薯的那个场面在我的记忆里清晰无比。

  对我们来说,哥们在追的女孩子绝不染指也是义气的体现,我们恪守着‘朋友妻,不可戏。’这个戒条。为了回报这种义气,德德对我们有时候不小心出格的行为和言论也得默默忍受,不能为了女孩和哥们翻脸。例如有时候小叠穿着开领很低的衣服扫地,德德就得容忍我们的目光往那里面扫去,并且嘻嘻哈哈。现在要是我的朋友嘻嘻哈哈地评论我老婆的胸部我一定受不了,我也不会去偷看朋友老婆的胸部。但在当年就是这么奇怪,后来我读书读到‘知好色慕少艾’,就对自己的行为有了一个诠释。

  7:

  在以后我们老同学聚聚的时候,周颂会历数暗恋的小叠的人,然后抱怨说:“怎么当年就没人喜欢我?”梁军在这时候陷入尴尬,而我们微笑不语。我想这个妞不是健忘,就是当时感觉迟钝,再不然就是借题发挥哀悼美好的青春年华。在当年,梁军苦追周颂的事,是本班的一大风景。每回放学的时候,梁军都和我同路,我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全年级女生,意气风发。在这种情况下,梁军偶尔的真情流露是可以理解的,不幸的是,他流露的对象是我而不是周颂。如果是周颂,我想这件事不会那么快就捅出去,事实是,在第二天,班上就有百分之七十左右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对于我泄露梁军心底秘密这件事,我的看法是,他肯定是心中窃喜,如果不是我,梁军根本就没有表白的勇气。

  梁军的那一点子勇气,全是被我们怂恿出来的。在这里不能不说到旭子,旭子初来班上的时候,是个矮矮的胖墩,长相和我们给他取的绰号‘小平同志’完全吻合。此胖墩后来突飞猛进,在十七岁左右居然长成了和刘德华相似,这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是不是在某个阶段,他服用了传说中的仙丹,以至产生了基因突变。旭子才来的时候,是个老实头,其老实程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明的是,他在五年纪的时候,还不会骂娘,这简直就不象是我们宝庆的种。但和我们混过一个学期,旭子就开始随大流,随大流的结果是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他妈见到我们还会抱怨,说好好一个人就被我们给带坏了。

  旭子在当年暗恋小叠,但前有卫华,后有德德,旭子很苦闷。他那点聪明才智,就发挥在了教导梁军上。关于旭子教导梁军的情形是这样,他手执一根长板木条,上面钉着几颗钉子,就用这家伙逼着梁军给周颂写情书。其实那情书是我代笔的,梁军的任务是把它照抄一遍,但就是这样省力气梁军也有点不情不愿,我们不得不动用家伙来督促他,梁军往往就在放学后愁眉苦脸地坐在教室里,在‘狼牙棒’的监督下抄写情书。旭子把木条挥舞得呼呼作响,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我想后来梁军没能追到周颂,不知道和这一点有没有关系。

  在上课的时候,梁军还得给周颂递一些字条,这时候的监督者就是我,我坐在他后面,书包里总带着一把生了锈的屠刀,时不时就从课桌的间隙里伸出去捅梁军。梁军并不怕我会真的捅他,但他害怕那把绣迹斑斑的屠刀会在他的衣服上留下印痕,这样他回家的时候就得花上许多时间去向他妈解释,而且多半通不过。

  梁军对周颂的追求能成为本班一景是因为实在蔚为壮观,他就象个被党国匪军押送的党员,被如狼似虎的哥几个推揉着,这待遇一直持续到他畏畏缩缩地把情书递给周颂才取消。这样子求爱更象是一场闹剧,所以这场面首次出现,就有了轰动效应。同学们围追堵截,争睹事件的发展进程,在梁军把情书交给了周颂后,集体爆发了一阵欢呼声。而周颂对待此事的态度沉着冷静,她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就把信放进了书包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掉。这让事件的观望者们大失所望。以至于在后来再次出现这样的场面时,就有人半路拦截,勇夺情书。而梁军就象卫护身家性命一般死命挣扎。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学,哥几个不好插手,而渴望一睹情书内容的人又是如此之多。送情书的队伍遭遇到了阻力,局面就呈胶着状态,最后还是我挺身而出解围,我说:“别把信抢破了,想看我这还有底稿呢。”要是我不挺身而出,难保梁军的情书不被当众大声朗读,关键时候还得靠老朋友,这话真是一点没错。

  这件事进行了大约有六七回,最后因为周颂的毫无回应无疾而终。倒是那几封情书后来成为了典范作品,我在学校流传的求爱信中,时常见到那几封信的影子。顺便说一句,那几封情书都是出自在下的手笔。在下当时是全班第一号笔杆子,我向女孩子求爱,从来不写情书,我直接用我们俩做主角写言情小说。这些小说于在下失恋后总共编成了十本,命名为〈相思树〉,在创作〈相思树〉的那段时间,每次下课后我的课桌边总是围坐着最多的人,他们殷勤地问我:“又写了多少?”然后开始动手搜寻我的作品。等到传阅告一段落,又传递回我的手中,我常常等得不耐烦,所以同时一起写好几本。我之所以这么孜孜不倦地进行创作,和我的理想有关。

  8:

  现在来谈谈我理想方面的事,小时候我跟着书上的孩子们说,我长大了想干科学家或者总统,这样就显得我少有大志,实际上我完全不明白科学家和总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被教育得认为他们很崇高。在青春期,我的一篇作文被老师大加赞赏后,我就觉得写作是个不错的职业,干这个只需要一支笔,一叠纸,一个脑袋和一只右手。这些东西我都具备,还可以腾出一只手来抽烟或者挠痒痒。确立了这个目标后我就有点无心向学了,这大概是因为有了奔头。对数理化这些学科就有点不怎么感冒,尤其讨厌政治这门功课,它老是需要我去背一些我丝毫没有兴趣的东西。就我这么一个人,居然还会被选拔到一些数学,物理小组,并且在党的生日那天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这不能不让我自大地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关于我是个天才的想法被我自己在青春期后期推翻了。那段时间我心情沮丧,觉得自己智商低下,是个蠢材,这得归咎于我的郁郁不得志。我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把自己调整回正常人的心态。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我的整个青春时期就消磨完了。

  9:

  在本文的开头,曾经提及到一场英语考试,但现在它已经不重要。众所周知每场考试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懂的就答,不懂就抄,不懂又抄不着的,就搔头抓耳地干着急。对我而言,每次考试平均下来,大约前两者各占百分之三十五,后一者占到百分之三十,所以每次考试都能马马虎虎地混个七十来分。但在英语考试中,我一般让懂得的占到百分之六十以上,这是因为英语老师就是本班的班主任,她对本班学生的脾性了如指掌,不是侥天之幸休想逃过她一双法眼。在这种局势下,只好少冒一点险。

  我们的班主任刘海燕刘老师,芳龄不到三十,性感美艳,每天要换三次衣服。刘老师在夏天衣着单薄,时常令青春期的我们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刘老师喜爱穿一件黑绸的衬衫,不带胸罩就这么晃来晃去。每回她上课前鞠躬叫我们‘坐下’时,前几排男生的目光就全向那里集中。我的眼睛近视,又时常坐在后排,从来无此眼福。有眼福的同学们口沫横飞地述说艳遇,没眼福的就只好心弛神摇地向往之。

  10:

  拥有一位美丽的班主任,是我们班的骄傲之一,至少这一点就很让其他班的男生们羡慕。据我们估计,全校以刘老师为梦中情人的人大有人在,有时候提到我们,人家就说:“他们的班主任就是那个美女老师。”这样的赞誉虽然未必使我们飘飘然,但多少也有点自豪感。有一回听到一个家伙在评论刘老师时满嘴狗屎,我们一拥而上将他一通狠揍,那家伙挨了揍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这事闹到了学校领导那,刘老师赶来处理,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后大为感动,在班会上变着法儿夸我们很有集体荣誉感。虽然我们弄不明白这和集体荣誉感扯得上什么关系,但看刘老师感动的模样,对我们在私下评论她时,也口出类似的语言颇感内疚。

  11:

  本班另有一个特点就是以骁勇闻名,这中间又以在下和我的几个哥们为佼佼者。尤其是我,读书期间挨的处分比谁都多,从警告一直到留校察看,差点就给开除了。这是因为我和学校的教导主任有些宿怨,才进学校时开运动会,我跑到了 台上,他冲我大吼大叫,我当时不知道这糟老头是谁,就冲他翻白眼。这下他可记住我了,抽支烟也要叫家长来,连卫华他们往同学水壶里撒尿的事,也栽到了我头上。

  有段时间我们放学后呆在教室里无所事事,他们就干出了这缺德事。起先是往憎恨的同学饭碗里撒,然后倒在他课桌上。第二天都干掉了,凭着那么一点点微微的异味,谁也推断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后来他们越干胆子越大,把人家的水壶用尿给灌满了,第二天那同学来了一看水壶满了,还以为谁学雷锋做好事。一拧水壶盖,这事就捅出去了,在学校闹得很大。这件事完全是卫华和德德两个人干的,当时我只是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但老师明察秋毫地说:“有他们的份不可能没你的份!”结果就把我扯进去了。最可恶的是他们把剩下的尿倒在了痰盂里,后来生了蛆,臭气熏天,猜拳是我输了,让我去倒。这两个家伙幸灾乐祸地看着,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误交了这帮损友,我没少背黑锅。一旦捅出什么漏子,那必定就是我们集体犯下的,好在我父母对我的顽劣行径早就有了免疫力,要不然凭我妈‘铁匠’的绰号,我铁定活不到十八岁。

  12:

  比起梁军追求周颂的声势浩大,德德和小叠的另一幕戏简直就是无声无息。他就像走了狗屎运,在自己也没想到的情况下,一脚正中目标,小叠这朵鲜花就插在了他头上。我这样说绝对没有把德德栽赃为牛粪的意图,但他确实肥效持久,他和小叠的爱情之花虽然终究枯萎,但的确灿烂了很长一段时期。

  小叠是个古典式的美人,瓜子脸庞,眼神清澈幽静,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

  后来我听到那首《麻花辫子》的时候,时常会想到她。小叠的仰慕者比周颂多,这是因为大多人受不了周颂的辣椒性格,而小叠温柔娴淑,使人心生亲近之意。在那个朦胧年代,这种初步的意识很容易产生变化,这就使得周颂在追忆青春年华时对小叠又羡又妒。那时候我真想娶了她做老婆,就这么过一辈子。但卫华比我先出手,我只好做暗恋者,等到德德和小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还隐隐作痛。后来觉得没能娶她作老婆,似乎也没啥大不了的。至于旭子,他比我执着得多,整个青春期小叠一直是他的梦中情人,但他唯一美好的回忆,就是和我一起调戏小叠。

  13:

  有段时间旭子坐在小叠后面,而我又隔着一个座位坐在他们后面。当时上课就上给小叠写纸条,有时候小叠不理,我就从教室后面找来一根长竹竿。由旭子瞄准小叠,我用竹竿捅她,捅得小叠愤怒无比地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干什么!!!”后面划满无数个惊叹号。但我把它们省略了。如果小叠了解青春期男孩表达爱慕之情的怪异行为,她就该知道我是在表演求偶仪式。但是显然小叠不懂,对于德德的“天马流星拳”,她倒颇有心得。

  德德的“天马流星拳”也是一种求偶仪式。他有时候经过小叠身后时按捺不住爱慕之情,就会喝一声“天马流星拳”,“轰”地一声击中小叠的背部或后脑。有一回德德刚喝出“天马”二字,小叠慌忙转过身来,这一流星拳就打在她发育得很好的胸上。小叠面红耳赤,德德也是手忙脚乱呼哨一声逃了。至于后来会打出一段情意来,这是谁也始料未及的。而且很容易将人误导:以后每个人追求女孩子时,首先就应该将她狠揍一顿。

  14:

  对小叠来说,身为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是一件很苦恼的事。有很多仰慕她的男生随时伺时而动,想把她暴捶一顿。这中间包括我和德德。至于旭子,他没这么无聊,或者说缺少这勇气,他最多在我的带领下,调戏小叠一番。在调戏这方面,旭子显得比我早熟,他会用手肘装做无心地去轻撞小叠的胸部,这个举动对我来说是下流的。但旭子只在人潮涌动中有这机会,这辈子也没撞过几回。他要是有德德的勇气,老是以天马流星拳出击,并且把天马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在将来也有许多可供回忆的软绵绵的资料。

  关于卫华追小叠的情形,除了掰红薯的那一幕,我还记得他假惺惺地追在小叠后面,寻找机会献殷勤。卫华善于捕捉一切细小的机会,小叠出点汗,他就关怀地递水,小叠穿得单薄些,他就主动脱衣服。在这种无微不至的攻势下,小叠居然没中招,反而栽在‘天马流星拳’下,这在当时,实在是一个不解之谜。

  15:

  这个谜底后来由德德亲自解开。有天下午,小叠骑车回家时,在路上遭遇到几个高年级男生的纠缠,所谓纠缠,就是和我一样去扯她的辫子,用车轮卡得她不能前进。问题是这些手段由我施展出来那就是同学之间友谊的象征,换成几个陌生的人,小叠就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很是生气。

  小叠生起气来,脸涨得通红,不声不响,这使得她面如桃花,在那几个男生看来,是很大的乐趣。能把女孩子弄哭,对他们来说都是乐趣。而小叠虽然脸涨得通红,好象要流泪的样子,但眼泪还没有哗哗地流淌,这就成为那几个男生继续纠缠的动力,终于小叠被人拉住了辫子,从自行车上倒了下来。几个男生哈哈大笑,小叠就在笑声中流出来委屈的泪水。就在这个时候,德德挺身而出。

  德德虽然是如狼似虎之辈,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他就被对方按倒在地,一番狂踩,德德的衣服上很快满是尘土和鲜血。这时候情势危急,但哥几个都不在身边,小叠女流之辈,只会在旁边着急哭泣。不过德德终究是德德,他凭着一股刚勇之气,人倒威不倒,躺在地上猴子偷桃。偷了几把没有偷着,最后偷着了一把,就把对方偷倒在地,捂着裆部翻来滚去。德德趁势而起,凛然而立,面被鲜血,喝了一声:“打死你们狗日的!”

  德德的威风场面是出于我的推断,所以就有点偏向于武侠。至于他自己形容当时情景,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我读《天龙八部》的时候读到萧峰九死一生地完成了某件事,事后只淡淡地说一句:“已将某某人杀了。”就怀想起德德的侠烈风范来。照这样看起来,小叠倾心于德德的侠者风范,也是件很自然的事。至于这事后来怎么收场,我就不太清楚了。只是哥几个在第二天见到德德鼻青脸肿,追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肯说。在很久以后再提到这件事,自然只是做为闲谈了。

  16:

  德德很不乐意我把他塑造成一个救美的英雄,照他自己的理解:他是为了爱情甘心挨一顿揍,至于后来的发展,并不是他最初可以预料的,他的挺身而出并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我‘呸’他一声道:“我还想英雄救美呢,哪来的这机会。”在当年我其实无比渴望成为一个救美的英雄,但一直不能适逢其会,到现在环顾左右,粉色如土,就没了这心思。

  在救美后,德德应该是这样勾搭上小叠的:他满面被血,小叠掏出一块洁白的手绢来,为他拭去灰尘和血迹,而德德青肿的嘴脸在温柔的拂拭下轻轻颤抖,这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激动。这个场面出现在放学路上的夕阳下,就显得很是温柔,夕阳让他们的影子互相依偎在一起,那种青春期的朦胧感觉,就在他们彼此的心里咕嘟嘟直冒。想到这个场面,再想起我和旭子的暗恋未遂以及卫华的追求未遂,我就想大喝一声:“这狗日的,怎么拣了这么好的便宜!”

  17:

  关于英雄救美,还有这么一种产生的原因,这一招是卫华想出来的。卫华在德德暗恋小叠公开化以及梁军追求周颂后,毅然决绝地退出情场争斗,转为看上别班的江蓝。江蓝在我们学校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每回学校有文艺演出,她都是主力。不是在台上主持,就是在压轴的节目中轻歌曼舞。江蓝生得面若桃花,明眸如水,腰肢细得杨柳一般,看到那腰你就知道,她的秧歌就是扭得比别人好,这是有道理的。

  卫华看上了江蓝这么一个人物,可以想见追求时受到的阻力比谁都大,所以他就想了这么一个招数;他让哥几个假装调戏妇女的流氓,去调戏名花江蓝,这时候他就挺身而出,做英雄状。这个想法得到了我们的支持,虽然我们担心他会因为重色轻友而大义灭亲。但自己哥们提出来这么一个微小的要求,不去做未免有点不够义气,为了义气,我们只好做一回流氓。

  关于怎样耍流氓我们制订了详细的计划:由梁军骑着旭子的车来回刺探消息,我和哥几个在江蓝回家必经的青龙桥下将她截住,进行一番必要的调戏,在火候正好的时候卫华挺身而出,以大义责备我们。这时候我们做惭愧状退下,然后做不死心状跟上。卫华再卷土重来,并且护送江蓝回家,至于路上会发生一些什么,就不是我们能够制订的了。这样子安排能突出卫华是一个英雄而又神秘的人物,比起单纯地火拼一次,要好得多了。江蓝或许会想,他孑然一身,毫不畏惧地面对好几个流氓,凭借的恐怕不仅仅是勇气吧。至于卫华究竟凭借的是什么,他们或许会在护花的路上谈到,但这个谜底最后没能揭开,因为这个周详的计划因为梁军功亏一篑。所以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18:

  那个下午其实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我和哥几个守侯在桥下抽烟,并且做出了一副标准的小流氓姿态。卫华隐蔽在旁边的棋摊上,且因为胡乱指点被人痛斥为‘臭棋篓子’。梁军早早的守侯在校门口,一旦发现敌情,马上飞车通报。坏就坏在出校门的地方是一道斜坡,江蓝从那里飞车而下,风把她的秀发吹得飞舞而起,而夕阳在她身上镀上一道金黄的光圈。这个场面,一下子就让梁军看傻了过去。某种感觉一下子就把梁军给击中了,这一瞬间,他浑然忘了周颂是谁。

  这是一个有日落的深秋的黄昏。哥几个守侯在桥下,觉得风吹过来有点透衣如水的寒。在这样的风中,我们的流氓嘴脸变得有些僵硬,显得面目狰狞。德德一直叼着一支烟,抽完了就又接上火,他打算以最流氓的姿态出现在江蓝面前,为此完全不顾抽一支烟会少活五分钟的专家告诫。后来他抽得懒得把手伸出来,就叼在嘴上不动,这样一来,烟就把他的眼睛熏得有些斜吊。这时候棋盘那边传来激烈厮杀的声音,德德说不行了,他鼻涕都已经流出来了,他得去看看棋,活动一下面部表情。哥几个想反正有个通风报讯的,那就去看吧,于是紧紧团结到了‘臭棋篓子’卫华的周围。

  江蓝是在我们支持的那边被将军的时候飞车而过的。旭子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她的背影,那个背影穿着一件花格外套。旭子大喝一声:“花姑娘。”哥几个正在苦思化解之道,以为旭子发了花痴,理都没理他。旭子一时大急,重重一掌拍在卫华的臀部,吼道:“人都过去了!”卫华没反应过来,随口问:“谁?”旭子很想一窝心叫踹得他七窍流血,但兄弟犯了这么一点小小错误没必要下重手,只是又一掌打过去,说:“江蓝。”卫华猛醒,大叫一声:“追!”这时候他完全乱了分寸,忘了自己该扮演的角色,要追也应该是我们先上。卫华推起自行车疾走几步,飞身跨车,车滑出去几步,这时候我们听到他‘哎哟’一声,面色煞白,表情痛苦地停住了不动。

  这次筹划好的救美行动从梁军的移情别恋开始走向了失败,最后因为卫华把传宗接代的把把磕在了自行车座上而全盘崩溃。哥几个虽然只伤了点风,但元气大伤,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提不起伪装流氓的勇气。这次失败提醒了我们要泡妞就不要玩阴险的花招,要不然很容易磕伤传宗接代的把把。

  需要指出的是,在一九九零年,我们这伙人里最大的是德德,14岁,旭子在当年只有十二岁,但我们一个个早熟得象是向阳的葡萄,饱满欲滴。到了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感觉自己在逐渐苍老,看到新一代的后起之秀们,膛目结舌地自愧不如。我们当年的早恋,也就处在一个朦胧阶段,到现在时代进步了,早恋也突飞猛进,小孩子们已经发展到了公然拥抱接吻,勾肩搭背。据说这是营养太好的缘故,我医学知识不够,有点不太明白早熟和营养有什么关系,难道农民伯伯现在种地,都用荷尔蒙做肥料不成?

  19 :

  在一九九零年,卫华追求江蓝未果后寄情于科学杂志,他看到一个设想,这个设想把我和他同时击倒,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和他都整天想入非非。

  这个设想是:我们所生存的宇宙,只是某人体内的一个细胞。

  有一段时间,我整天在想一个细胞和宇宙的相似之处,想着想着想歪了,就去想那个一个细胞为一个宇宙的人是何等的五大三粗?!想着想着情难自己,就写起了科幻小说。

  这部科幻小说名为《天外天》,是本人写得最臭的一部科幻小说,想象力没有知识来做基础,就会很不牢靠。但不可否认的是,从这部小说开始,我有时候会去思索一些宇宙苍生,悠悠万世的问题。在我的青春期,这些问题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连青春痘也不长。

  我不长青春痘让其他人羡慕得要命,与此同时,他们脸上一颗又一颗痘痘正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每回上课,就是满教室的疙瘩在瞄准老师,这情形很不恭敬。身为一个辛勤的园丁,如果每天到他的花圃里看到花儿们都此起彼伏地冒着刺疙瘩,顶端还是黄黄的脓物,一定也会影响食欲。这说明身为一个人民教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惜当时我太混帐,一点没体谅他们,反而老是和他们作对。

  20:

  当时我们常常要填一堆表格,里面有一项需要填到社会关系,我当时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有什么社会关系?我还巴不得和社会上的谁发生关系呢,但我们街上那些小太妹未必看得上我。拿去问刘老师,她说你就填个亲属吧,我就把我伯父给填上了。后来年级组长做关心同学状和我谈话,问我:“你爸多大年纪?”我说四十一,她看了看表格,又顺嘴问:“你还有个伯伯啊,多大年纪?”我心里想我伯父和伯母感情好着呢,多大年纪和你什么关系,就顺嘴说:“比我爸大三个月。”年级组长当时没反应过来,事后一想觉得不对,觉得我在耍她,所以她就认定了我是个刺儿头,巴不得把我这棵祖国将来的栋梁之材一锄头给挖了。

  21:

  这个动锄头的机会后来在她的努力寻找下终于出现了,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那时候我的物理成绩实在很差,每回考试的时候,都要借助舞弊来过关,但有一回,我万念俱灰,一点也不想过关,就没有舞弊。有一个题目,我完全凭借着我的聪明才智推断出来了正确答案,但公式却没有写对,在年级组长的眼里,我这个题目就是抄来的,当时她兼任我们的物理老师,所以她打算好好整我一整,杀杀本年级考试时多靠舞弊过关的歪风斜气。关于怎么整治我年级组长也想不出什么新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批评教育,但关键在于,十四岁的我是属于能批评教育好的对象吗?

  那件事对我来说实在太冤了,好不容易没舞弊答对了一道题,辛勤得来的劳动果实居然不被人承认,还得我老老实实地说确实是抄来的,这样的结果,是我不能接受的,如果我当时老实接受了,就会明白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就是如此,从而发出‘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的感慨,成为一个哲人。但我只是个兼职学生的混混,所以我拍桌而起,顺嘴就问候了她母亲。

  22:

  我就这样成为了校园里名躁一时的人物。一些年后,梁军在街上闲着没事去踢车道栏杠上设置的反光镜,结果被抓了起来,拘役一个月,罚款一千元,还上了《邵阳日报》。又过了一些年后,旭子高中时的学校被《湖南教育》报道时提到了他原本是一个好孩子,在初中的时候被我们这些人带坏了,后来上了高中,在老师同学的帮助下改邪归正,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诸如此类的事都没有我当时轰动。唯一可以比得上我的一个地方,就是旭子在老师同学的言传身教下变来变去,就象个变形金刚,这一点很有传奇性。

  我当时的轰动效应主要是出现在学校的大会上,当时我象个烈士一样站在了 台上,身边是校长书记教导主任。而我迎着万里东风,披襟飘扬,底下四千人景仰。我那四千名校友一开始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很多人心里在想这小子是谁,怎么这么牛逼?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批斗大会,那么骄傲挺立的我,是这场大会唯一被批斗者。我被批斗的原因,不仅仅因为我劣迹累累,还因为年级组长是校长的老婆,我问候她的母亲,就是问候校长的丈母娘,对于这一点,校长也是不能接受的。因为校长的丈母娘已经白发苍苍,我居然还去问候她,这显得全无人性可言。

  在这次四千人大会上,我的劣迹被教导主任述说了四十三分钟又十七秒,很多同学站得两腿发麻,因此恨上了我。教导主任痛陈的时候声情并茂,就象我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地主,一贯欺压他这个良善老农。而我为了显得铁骨铮铮,嬉皮笑脸。这让领导们更加窝火,如果换了现在,我起码知道,对领导不恭敬是不对的,但当年实在懵懂,懵懂的直接后果,就是‘留校察看’以及我妈的一番痛哭和我爸的一顿暴捶。

  23:

  在当时我实在没想到这样的后果,我站在台上,想到的是自己这次栽得真他妈的冤,我还想到了在以往的年代,有多少志士高呼‘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然后抛头颅,洒热血。想到了这个我热血沸腾,脸上的笑容冷利,实在欠缺了一点勇气,要不就会振臂高呼:“哥儿们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能掉份!”但我觉得未必有人会给我欢呼和掌声,这样我就显得很寂寞,并且象个白痴。

  在我的身边,是一溜红布罩住的长桌,领导们在桌后正襟威坐,一个大喇叭正在公布我犯下的罪行:不团结同学,不尊敬师长,抽烟打牌,经常打架,还老是逃学旷课。犯罪事实是:不团结同学方面是经常欺负女同学,还拉尿在同学的水壶里(这不是我干的!);不尊敬师长方面除了问候了校长的丈母娘以及向教导主任翻白眼,还在打雪战的时候把雪团往化学老师的脖子里塞,并且最终打坏了他的眼镜(雪战是老师自己挑起来的);抽烟打架这方面的事太多了(但这是青春期的正常表现);逃学旷课这事不是很多(但有几个人没干过?)。他们说一件,我就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一件,一点也不服气。但我班主任老师刘海燕告诉我,她在下面听得脸上一阵阵的发烧,觉得我变成这样是因为她没有教育好我。美丽的班主任在我挺身而出维护她的声誉后一直很承我的情,也是她帮我力争我才没有被开除。刘老师一直觉得我是个可造之才,只是走上了歪路,所以她得把我引导回正路上来。我们师生俩的接触开始频密了一些,在我的青春期,我一直渴望和她发生一些什么,所以‘祸兮福所倚’,我的机会出现了。

  24:

  对校方来说,这次大会是一次成功的大会,这大会的最成功之处就是他们最终并没有把我开除,这显示了校方的宽宏大量,以德服人。要不以我的性格,被开除了还不得流落江湖,从此成为一只害虫?对刘老师来说,这次大会也是一次成功的大会,从这次大会,她发掘出我这么一个可堪教育和造就好的对象来,这样想大概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应该说校方和老师的出发点和终极愿望都是美好善良的,他们确实想让我成为栋梁之材而不是垃圾。对于我来说,这次大会也是一次成功的大会,因为我不但在四千同窗面前成名露脸,成为学校里很多懦弱之辈不敢逼视的名人,还多了许多被美丽的刘老师单独教育的机会。对于和刘老师的接触,要是换了现在,说不定我会想发展一段师生恋出来,但在当时我比较纯洁,最多敢偷偷看一看刘老师因为低垂露出来的胸口。

  25:

  一九九零年十月二十五日,卫华叫上我一起去约江蓝看电影。电影的名字叫《飞天神鼠》。看名字就知道,这是一部烂片,但对于约会来说,一部烂片比一部好的影片更有实际的好处。好的电影是用来欣赏的,烂的电影是用来约会和说话的。

  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细雨朦胧。我和卫华站在电影院前长长的石阶下抽烟。我们两个人共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天色依旧苍灰,从我们的眼里看出来,光线都是灰蒙蒙的,整个街道都悬浮在这种灰蒙蒙的光线里,衬托在苍灰的天空。我们的背景是高大古旧的电影院,吐出的烟圈是淡蓝的,在空中慢慢消散。这个以灰色为基调的场景我记忆深刻,我偏爱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气氛,江蓝来不来,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她来了。

  江蓝出现在雨中的人群间时,着实让卫华激动了一把,他兴奋地扯我的手,喃喃道:“她来了,她来了。”我扭过头去看,江蓝茫然的脸在人群中出现,眼光四处搜寻,面色有些苍白,她没打伞,头发有些微微的湿。街道上有些湿漉漉的,被天色映照出一片水光。这样子的一个女孩子出现在一片水光中,让我对她一下子就好感起来。

  26:

  卫华的年龄要比我小一些,但比我早熟得多。在我们对《生理卫生》第七章还似懂非懂的时候,他已经从录像带里汲取了许多男女之事的知识。第一盘毛片是卫华从他父母那意外发现的,看了之后发现原来人世间别有天地。找了个机会就带领我们去他家开眼界。我们开过了眼界,又拉了其他的人来开眼界,大家开来开去,就开出来一个庞大的欣赏毛片的团伙。那时候只有卫华家有录像机,但毛片的供应商还是德德。德德生长在公安局的家属大院,有一帮公安子弟哥们。那时候警察叔叔们对收缴黄色录像带自己观赏还很热衷,所以我们有大量的学习资料来源。旭子开了眼界以后,回去就发生了第一次梦遗,第二天告诉我原来人世间还有此至乐。有一回搞到一盘美国黑人兄弟们为人启蒙的带子,我就带周宇来开了回眼界。周宇对黑人兄弟们的家伙由衷敬佩,一直啧啧赞叹着人家长的那才叫家伙!周宇原先有点发育不良,长到十四岁还只有稀稀拉拉的一点毛,可见他的感慨确实是出自内心。周宇开过眼界以后开始勇猛发育,第二天就暴出一脸的痘痘来,他告诉我,自从他看了录像带之后就有点上火,睡觉的时候都是辗转反侧。

  大家开过了眼界后,都有些跃跃欲试。卫华想试,所以去泡江蓝。但他的色胆在那时候还没有锻炼出来,所以要拉上我去壮胆。另外那张电影票也是我大摇大摆地塞进江蓝文具盒的,当时我去江蓝班上的时候故作镇定,但实在脸上一阵一阵地在发烧。这样子把一张电影票塞进女孩子的文具盒很突兀,但也显得不容拒绝,并且带有一些神秘色彩。说实话我是觉得江蓝不会以身赴险的,但她居然来了,这很出乎我的意料。

  后来江蓝告诉我们,她之所以来是因为觉得这样很刺激。但她的胆子还没大到敢于一个人面对这刺激。所以她拉来了她的一个同学。该同学穿着一身牛仔服,脑后一条粗壮的辫子,娇娇娆娆地跟在江蓝身后。后来知道,她叫彭娅,但熟悉了以后,我们习惯称呼她‘鸭子’。

  27:

  在一个灰蒙蒙的雨天的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我和卫华初次面对两个为赴刺激而来的女孩子,说句实话,不光光是我们给了她们刺激,就我们自己,也是相当刺激的。那时候,我和卫华都没有初恋。多年以后,当我们都变成老手时,就算初次见面,女孩子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鞠躬说:“请多多关照。”我们也会脸不红心不跳。但在当时,虽然一开始很期待江蓝的出现,事到临头,我们还是很紧张,这一点足以说明我们当年的纯洁。

  关于《飞天神鼠》这部电影,我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因为我实在无从记忆,连一个镜头也不记得,我倒是记得在黑暗中,我们四个人很拘谨地并排坐在一起,起先坐在中间的是我和鸭子,过了一会我和卫华都觉得这样坐着不舒服,所以我就和江蓝换了过来,我不知道鸭子有没有在看电影,总之我的视线一直在关注着我身边。在我的身边,卫华的头部在缓慢地向江蓝靠近,虽然距离我的头部渐渐地越来越远,但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后来卫华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我认为他是想搭着江蓝的肩膀但终究不敢,后来卫华压低了声音和江蓝说了几句话,江蓝也用比蚂蚁还轻的声音回答了几句,接着我看到卫华迅速地把头一偏在江蓝的脸上亲了一下,江蓝受到了惊吓,端坐如木石,居然还流下了眼泪。再过了几分钟,我们的位置又重新调整了回来,然后就不知道电影在什么时候结束了。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情形。

  28:

  第一次约会结束后不久,刘老师开始对我进行了改造,这改造的不遗余力首先表现在让我帮她扛大米方面。在某个下午,刘老师让我推上自行车跟她走,我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闻着刘老师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感觉心旷神怡。刘老师的香水味道虽然强烈,但非常好闻,所以我虽然好象一只蚊子一样被熏着,但感觉非常受诱惑。在另一方面,诱惑还来自刘老师领口里露出来那一片洁白的东西,她走在我身边,比我矮了一大截,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俯视下去,看到一点点微微的凸起,到了这时候,我就深恨自己为什么会不注意阅读习惯以至于近视。

  这一走就走到了粮店,我鼻端的气息一下子从香水味变成了粮店里的香油味,就敏锐地感觉到大势不妙。粮店里人不多,刘老师很快就买了一百斤米,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她觉得经常抓我的夫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索性一次就做足。在下由于经常参加锻炼,身强力壮,肌肉发达,筋骨强健,但面对一百斤米,心里还是有点发毛,想到刘老师家门前的那一百多级台阶,我就感觉前途黑暗,很想以尿遁。但做老师的一片热忱,身为一个学生,应该尽到自己受宠若惊的本分。

  刘老师不断向我灌输一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道理,这些道理,很久以前毛 都说过,所以我趁着一百斤的重量全压在自行车上的时候,尽量使自己看向刘老师胸部的目光不那么贼溜溜的。刘老师说得兴起,渐渐向我靠近,她柔软的胸部开始一下又一下碰撞我的后肘部,这下子我的全部精神都向压制小腹部升腾而起的火焰集中,更加听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一个美丽的女老师,实在不应该采取这样的距离来教育青春期的学生,这让我感觉非常痛苦。在平时,在某些场合,在某方面毫不合作地硬邦邦直挺挺的时候,通常我是用手插进裤袋里来压制它的,现在我的两只手都撑在自行车把上,只好把它紧贴在冰凉的自行车斜杠上,这个姿势实在别扭,所以我感觉痛苦。这就是青春期的麻烦,某方面一点合作的态度也没有,在很多时候,它都不分时间和场所翘起来,这很让某些中年衰退的男人们羡慕,但我在街头见到手插在裤兜里,微微躬着腰,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哥们,总能报以同情与理解。

  29:

  关于某方面,应该来说一下我们对包哥某方面的猜测。包哥是刘老师的男人,该男人牛高马大,一脸络腮胡子,行走起来虎虎有威,并且声音洪亮。在某次班会上,此公应邀前来给我们说些什么,还没开声,首先放了一个响屁,声惊四坐,从此让我们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包哥因为一个响屁成为了我们的偶像,但许多人总想给偶像弄顶绿油油的帽子来戴,这实在让我们惭愧无已。但意淫还是要继续的,除了刘老师我们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意淫对象,为了减轻对偶像的愧疚,我们只好夸张偶像的某方面,让自己自卑起来,以衬托偶像的高大形象。

  在某些叙述中,包哥的某方面长达三丈,平时不用的时候,需要在腰间象蛇一样盘起来。这样自然很麻烦,但也有方便的时候,方便的时候就是包哥在夜间需要方便的时候把家伙往厕所方向一扔,方便完了再一尺一尺地收回来就是。如果想节约用水,那就往窗外一扔,它可以帮助窗外的植物生长。对于包哥长着这样的一条家伙我们津津乐道,总是设想着它在很多方面的用途,甚至想到了包哥用它来攀岩,但它真正具体的用途我们却一直没有触及,因为觉得有点淫秽。顺便说一句,那段时间我夜尿频多,也很想长着这么一条家伙,睡觉的时候把它往窗外一扔,就由它挂在那里,免得老是要起夜走上一百来米去撒尿。

  30:

  说完了某方面的问题,我就该走到刘老师家前的台阶下了。伴随着身边的一百斤大米向上看去,那一百多级台阶连绵不绝,煞是壮观。一想到了它的壮观,我心里就没了底气,我看了看身边的刘老师,刘老师说:“我准备让你做纪律委员。”就这样,我把大米扛上了肩。本人倒不是为一个区区的纪律委员所动,只是刘老师以纪律委员待我,我就只好以扛米报之,否则就是不识抬举了。

  如果我是一个诗人,扛着这么一袋大米行走在台阶上,走着走着就会吟出一首诗来,诗歌里流露出我对劳动人民真诚朴素的感情。身边伴随一位美丽的女老师,还会透露出几分浪漫,这样发展下去,我就成为一个浪漫的负吟诗人,和浪漫的行吟诗人分庭抗礼。旭子就无比渴望成为一个浪漫的行吟诗人,这厮看了一本席慕容,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有一回和我一起上厕所,他撒着撒着抖几抖,告诉我:“我想写一首诗了。”我当时就想把他踹进屎坑里去。在厕所这样的地方,我只想拉一泡屎,古人只说马上,床间,厕中是读书的好地方,没说过是做诗的好地方。之所以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样的妙句出现,那多半是站在屎坑里面向上仰望。

  走过了大约五十来级台阶,我开始步履艰难,我一步履艰难就会胡思乱想,这样可以分担一些身体上的负荷。想过了厕所和诗歌的关系,我一时半会没什么可想的,思维就回到了我扛大米这件事上。这件活本来应该是包哥的,现在却由我来完成,我越想就越是愤愤不平,象包哥这么一个牛高马大的人,扛大米是块好料,拦河坝决堤了拿去堵坝也是块好料。这么一块好料现在在师专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操一口鸟语和娇滴滴的女学生们亲切交谈,而我一个前途无量的祖国栋梁却为了区区一个纪律委员在帮他扛大米,这世界真他妈的黑暗。感叹到了社会的黑暗后我浑身无力,把大米往前面一栽,整个人就势栽倒,气喘吁吁。刘老师及时地表现了她的关怀,她说:“累了吧,先歇歇再扛吧。”然后俯下身子来帮我擦汗,她这一俯身,我全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集中起来,刘老师衬衣里面什么也没穿,这一俯身我尽入眼底,而那个让我想象过无数次的浑圆的顶端,居然是黑黑的!整个意淫的世界因为这黑色而坍塌了,我曾经想过,那该是何等娇嫩的粉红!

  31:

  在青春期,有些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在突然间坍塌,会让人渐渐深沉。有段时间,我又回到那个苍灰的场景里,这种抑郁的心情,使我沉默寡言。秋天的某一天,刮着阴阴的风,我爷爷去世了,死的时候他已经骨瘦如柴,手臂上暴出老大一条的青筋来,他拉着我的手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的痰把他的话卡住了。我看着爷爷艰难地喘息,很难想象生命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在那个时候,他要交给我怎样的一句嘱咐,只能感觉他的手在我臂膊上慢慢地松开,一些代表生命的痕迹的光泽渐渐黯淡下去。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很陌生的痛楚,这种痛楚的感觉有时会离开我很遥远,有时很近地拥抱着我,存在我的身体里,和我一起呼吸。一些年后,有个下岗的老奶奶牵着她的孙子上街,因为掏不出五毛钱给她饥饿的孙子买个烧饼自杀了,听到了这件事,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想起了爷爷,那种痛楚又一次贴近了我,使我泪流满面。

  在爷爷的葬礼上我没有哭,而是双目茫然地跟一群留着短发的和尚围着爷爷的棺材不停地转,嘴里念着不明其意的经。这种仪式被称之为‘转道场’,是我平生最痛恨的仪式之一。在下平生痛恨仪式,觉得它们于事无益,只会浪费时间,但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得不听到见到许多仪式,有时候参与其中,这样的事常常让我一阵一阵地犯恶心,严重的时候还会干呕。

  完成了某些仪式后,爷爷在一个向阳的高坡上入土为安。八条汉子用绳子将棺材缒进坑里后再熟练把绳子抽出来,几把铁铲此起彼落了一会,我亲爱的爷爷就这么不见了。整个过程中,我一点也不显得悲伤,为此我一直担心会有长辈来斥责我没良心,爷爷对我那么好,他去了我却一滴眼泪也没有。然而在夜里,我梦到小时候爷爷牵着我的手走过开着蒲公英的小径,他俯身摘下一个白色的圆球球让我一口气把那些蒲公英的种子吹散,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我从梦中悲伤而醒,在黑暗里无比地怀念起爷爷。

  32:

  不久后在下就走马上任了,身为一个新近被提拔的纪律委员,我并没有感激刘老师的赏识。以在下的智商,完全能够明白刘老师这一招叫做‘以毒攻毒’,提拔了我这个刺儿头,我的责任感会使我不再象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破坏本班良好的学习环境,至于其余的那几个刺儿头,全都是我哥们,不可能不给我面子支持一把。解决掉我们,剩下的那些虾兵蟹将,还能有什么作为?我出生在淳朴的工人阶级家庭,之所以如此深谙人间机诈,完全归功于平时看的武侠小说。但尽管了解到了刘老师的用心,我对她还是爱戴的,因为她长得漂亮,而且还照顾了我的自尊心。

  刘老师在宣布我上任的时候,曾经说过一番话,这番话点燃了我们哥几个的信心,在以前,在某些老师的极尽侮辱下,我们沮丧地认为自己真的就是垃圾,生出来就是给别人垫底的,所以多少有点破罐子破摔。但刘老师说,她不怕学生调皮,以她的经验,调皮的学生大多比较聪明,别看现在常常挨骂,但一旦走上了正路,必定能够成为社会的栋梁。这番话使我们茅塞顿开,原来我们还能成为栋梁哪,以前还以为是给监狱预备着的呢。

  于是哥几个在这以后,就开始向正路靠拢,争取学为好人。每天中午我端坐于讲台之上,手捏一把粉笔头,看谁不老实就一个粉笔头扔过去,百发百中。这样一来,整个午休的环境完全得以改善,以前总是聒噪的,现在寂静无声。以前的纪律委员朱小敏嗓门奇大,她坐在讲台上看谁不老实,就晴天一声霹雳,象放了声大炮,吓醒一批睡得流口水的人,所以绰号‘朱大炮’。在某个时期,‘大炮’这样的外号相当普遍,与之类似的还有‘猴子’‘黑皮’等等。该大炮在我上任后改任了学习委员,这样一来有个好处,就是朗读课的时候她捧着书本大声朗读,我们大可以张口不出声,她一个人的声音就够了,而且整齐划一,校长要是遥遥地听见了,必定点动他那颗已经秃顶的枣核脑袋赞曰:“好一帮爱学习的孩子。”

  33.

  33是一个学号,这个号码属于小叠,我是18号,卫华是17号,德德是7号,梁军是5号,旭子是20号,周颂是21号。每个同学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学号,到了现在,看到这几个数字,我都会油然而生亲切之感,在当年,每一个数字都代表我的一个朋友,我们共同成长,共同学 同舞弊,也共同把人给揍趴下或者被人揍趴下。

  把人揍趴下的战役发生在厕所里,起因是德德在上课的时候抽烟,身为纪律委员的我不但没有加以阻止,反而要求有福同享。其实一般的情况下我是能克制住的,只是那天德德抽的是‘万宝路’,我就没能抵制住资本主义的诱惑。这事后来不知道被谁给出卖了,我们辜负了刘老师的信任,所以没有抵赖,唯一的抵赖是刘老师要没收烟的时候我们上缴了一包一块二的‘古麻子’,于是本来该全组人打扫的厕所就交给了我们俩。

  我和德德一人扛着一只水桶去完成这光荣任务,出了教室没多远,我们就挥舞起水桶‘嗬嗬’叫着向厕所冲锋,水桶被挥舞得象铜锤一样,其结果自然是被撞瘪。到了厕所我们俩甩膀子就干了起来,干得正欢快, 就听到有人一声狂呼,然后一个年轻哥哥双手提着裤子站在蹲位上,破口大骂。这位哥哥身材瘦小,大概还有些便秘,所以他在蹲位上艰难努力的时候,我和德德都不知道厕所里还有人。德德提着水冲洗地面的时候,就有些水溅了起来,打断了他愁眉苦脸地拉巴巴。该年轻哥哥原本吓了一跳,以为谁来厕所里找他麻烦来着,所以大概屁股也没揩,就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等到看清了是我们只是两个来打扫卫生的学生,这一下恼羞成怒,自然要将我们大骂一番。

  他的行为完全可以理解,换成我正蹲在那里抽着烟享受一次愉快的排泄,突然被打断不说,身上还溅上了水,最难受的是,某方位因为没有清理,有些黏糊糊的,焉得不怒?由于理解万岁,对他的怒骂,我和德德只回应了几句对不起,但年轻哥哥得寸进尺,用一连串的话问候了德德的母亲。德德最受不了别人骂他的娘,平时大家开玩笑顺嘴带一句娘出来他都会板起个脸,在他的影响下,我们平时骂人从不牵连对方的母亲,这一点和很多张口闭嘴都带上一个娘字的人截然不同。所以德德听到了对方的话,脸部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冷利地问:“你骂谁?”年轻哥哥一愣,随即回应:“骂你,骂你这个狗杂碎!”我正在一旁皱着眉头想德德怎么这么笨地去明知故问,这不是送给对方一次骂你的机会吗?德德已经抡起水桶扑了上去,他上去了我当然也不能闲着,所以我也抡起了水桶。

  在我们两员铁桶大将杀向对方的时候,年轻哥哥步出蹲位,开始迎敌。该年轻哥哥虽然身材瘦小,但比起我们两个初中生,还是占很大优势的,例如两只铁桶在他身上‘砰砰’响过了以后,他还若无其事,反而顺手抓住了我的那只铁桶一抡。好家伙,差点把我甩到尿坑里去。我和德德虽然骁勇,但厕所过于狭窄,铁桶这种兵器很难施展开来,明显就不是赤手空拳的年轻哥哥的对手,正要吃亏的时候,德德‘唰’地一声,拨出了匕首。

  德德这天刚好带了一把警用匕首,是偷拿了他老爹来炫耀的,正好派上了用场,这匕首一拨出来,年轻哥哥就有些发毛,德德的匕首一送,就抵在了他腰眼上。年轻哥哥就算是员勇将,这下子也不敢动了。成年人很怵我们这种半大的孩子,一冲动起来真敢杀人。这下子年轻哥哥不动了,德德抵住了他的腰眼就没再往里捅,而是呼喝道:“跪下!”大丈夫能屈能伸,年轻哥哥大约看过韩信的故事,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膝盖就有些发软,德德用匕首把他逼到了他刚才的蹲位上,指挥他面向墙壁,双腿分开,跪在了那两个用水泥砌出的踩脚上。这下子年轻哥哥无法再象刚才那样应敌了,德德和我抡起了水桶,开始痛揍他。

  34:

  关于这次战役,厕所里始终只有我们三个人,年轻哥哥当然不会声张,如果我和德德嘴把严一点,就不会挨训。不幸的是我们当时年少气盛,对于击败了一个成年人的战绩洋洋自得,所以在某一天‘陈深和段德鸿在厕所里打架’这件事就被捅到了年级组长那里。

  我们两个战胜的英雄灰溜溜地站在了年级组长的面前,年级组长让我们站了十分钟,然后和颜悦色地问:“最近又干什么坏事了?”我望了德德一眼,老老实实回答:“上课抽烟了。”“哦,原来还有这事啊,也给你们记上。还有呢?”德德想了想,说:“没有了。”“真没有了?想清楚。”于是我们又想了十分钟:“想清楚了,真的没有了。”“那是谁在厕所打架?”“不知道。”“不知道!”年级组长一拍办公桌,厉声道:“你陈深,你段德鸿两个人我还不清楚?什么坏事没有你们俩的份?上课抽烟,给老师取外号,往同学的水壶里倒尿,连我的娘你们也敢骂!打架的事能少得了你们!”听着自己的劣迹一件件被抖出来,我和德德低眉顺目,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但这事不是被抓现场,能赖过去就赖过去。等年级组长数落完了,我抬起头来说:“那是我们从前不懂事,现在已经改了。”“改。”年级组长一声冷哼:“狗改得了吃屎吗?”我抗争道:“我们不是狗,再说生物老师说经过条件反射的训练,狗确实能改掉吃屎的习性。”德德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泪眼汪汪地看着年级组长:“老师你相信我们,我们真的改了。”我们俩演技出色,年级组长有些将信将疑了:“真的不是你们?我怎么听同学报告说你们在厕所里打人。”“没这事,老师你叫他来,我们和他对质。”“叫他来。”年级组长再次冷哼:“让你们知道了是谁以后好报复他是吧。”“真的没打架,老师你想,要是我们打了人,那挨打的是谁呢?他肯定会告诉老师,这是一查就知道的事。”年级组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你们俩先回教室上课吧,别高兴得太早,这事我一定会查到底!”

  拐出了教师办公室我立刻宣布:“本届奥斯卡奖最佳男演员的得主是——段德鸿同学!”然后用手捏成话筒状递到了德德嘴边:“请问段德鸿同学,你这次勇夺影帝,有什么话要对大家说?”德德做深思状,答曰:“我要感谢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家人,我亲爱的导演,以及摄影组的工作人员,是他们的帮助,我才有今天的成就,这和我们大家共同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我的话完了,谢谢。”于是我鼓掌。

  35.

  现在该来介绍一下我出生并且成长的大祥街,象我以前多次提到的那样,它是一段倾斜的街道,高处是连接外道的城北路,低处是城墙以及流淌的资江。这是一条陈旧的街道,构成它的有木头,红砖,以及青砖,还有灰色的长着青苔的石块,所以它色彩班驳。站在高处下望,是一排排连绵的青灰色的瓦,上面有鸽子在飞翔。

  至于大祥街的民风,我想用周宇的一句话就可以描述。此人看了一些武侠小说还有几本琼瑶奶奶的著作,就觉得在大祥街,自己可以算得上是博览群书,于是宣布,在大祥街,以文化程度而论,我陈深可以算是状元,而他周宇则是榜眼。 在下荣登状元宝座,仅仅是因为混进了重点中学。但在大祥街,能把金庸的大部头啃完的人确实不多。本街道有一家租书店,但主业是卖杂货,那些书摆在那里,问津者都是租回去催眠的。后来老板斥巨资引进了几本《龙虎豹》《藏春阁》《男子汉》,于是开始门庭若市起来。那些书确实让人大开眼界,但租金奇贵,要三块钱一天。我到班上说起,哥几个垂涎欲滴,凑了钱要我租两本来开开眼界。我只好在晚上偷偷摸摸地去租了两本,自己感觉脸上一阵阵地发烧。揣着书不敢回家看,就溜到周宇家去看,结果就被周宇掠夺,此人躲在被窝里亮着手电筒看了一夜,换了六节一号电池。第二天清早还书给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血丝,连呼“过瘾”。书弄到学校哥几个看了也说过瘾,旭子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递纸条给我说我把他害了,昨天晚上他梦遗了三次,长此以往,肾必亏之。

  经过了《龙虎豹》纸上谈兵的洗礼,周宇就学会了指上谈兵,这一点是我从他家厨房顶上新近出现的到处扔着的纸团团推断出来的,他卧室在二楼,开了窗就是厨房的屋顶,扔纸团很是方便,而我的卧室也在二楼,开了窗就能见到那一团团碍眼的东西,所以有一天我准备好一个纸团守侯在窗口,等到周宇那边扔出一个来,我立刻回敬了一个,这个纸团使周宇大惊,好端端地怎么又飞了回去,后来他在窗口探头探脑地见到是我,知道隐私暴露,一连好几天见了我都不好意思。

  36:

  有一些事,我现在可以坦然面对了。它们是构成我青春的元素,在我的血管里真实而确切地流淌过,闭上眼睛,我仍然可以抚摸到它们,闻到它们熟悉的气息。这种感觉只属于回忆,在某一天,它们离我而去,而后,在另一个某天,我会将它们遗忘。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老去。

  抽烟打架,往同学的水壶里撒尿,戏弄女同学,偷看女老师,看毛片以及黄书。这些事都足以证明我们是一群顽劣的少年。正因为我们是一群少年,发生这些事也是很正常的,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处在一种似懂非懂的半朦胧状态,再过十年,我们会知道这些事没什么了不起,就算请我们去做也未必会去。时光退后十年,我们一个个还穿着开裆裤,拿弹弓打人家窗户玻璃,或者爬到邻居的屋顶上揭瓦。我觉得有些经历是必然的,我们再如何洁身自好,老师家长再如何用心教育,该发生的还是会必然发生,这是世界展示给我们的新奇未知的一面,自辩地说,我们只是在探索。至于这种探索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和后果,那就说不清楚了。我能肯定的是,那种探索,当年曾是如此地诱惑着我。

   37:

  我们的王校长看上去有六十来岁,躯干短小且秃顶,脸上老是挂着看似闭目养神实际天真可爱的笑容。每当学校有什么重大仪式,我们总能看着王校长晃着膀子,雀跃而来。王校长其实是一个很慈祥的人,这是相对教导主任而言的,教导主任长着一个和刘德华一样的鼻子,诨号‘张勾勾’,听说现在学生在背地里还是称呼他这个外号,几十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改进。张勾勾是雷暴一样的脾气,这一点从当年我跑到 台上他不对我进行教育而是大吼大叫就可以看出来,在不知道他是教导主任之前我觉得他是个糟老头,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再看他就觉得他一点也不糟,而且还有两分英俊。这是由于媚上心理造成的,妈的,当时我还是个含苞欲放的花朵哪,这么小就懂得了媚上,真不知道毛病出在哪里?

  对于这两位领导我一向记忆深刻,他们对我也印象深刻,这一点我是从我和卫华抽烟被逮住推断出来的。那次抽烟是放学以后我和卫华在回家的路上,因为不在学校里,就有些大摇大摆,看到校长和张勾勾面带笑容迤俪而来的时候也没当回事,结果就被喝住了。张勾勾盯着我们手里的烟问我们的哪个班的,我想这附近好几所学校上万名学生,他们一定不认识我们,就肆无忌惮地回答:“你管得着吗?”张勾勾大吼一声:“我管不着!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们俩都是十八班的!”这一下我和卫华就都傻了,傻了以后就晕乎乎地跟着他们到了办公室写检讨,写完了检讨还挨了警告处分,本人大大小小的处分中以这一次挨得最冤枉。这以后他们就更认识我们了,每次犯了什么事栽到他们手里,首先就会冷笑一声说:“怎么又是你?”有一回我陪刘老师去办事,他也以为我又犯了事,很有兴趣地问我:“又来报到啦,这次是什么事?”让我不知任何作答,这样子恶性循环,终于发生了四千人大会上批斗我的事。

  在今天我知道了,做一个老师其实挺不容易的,每月拿那么些钱,学校里勾心斗角时说不定还要受些闲气。任劳任怨地做着教育工作,还常常要被一些毛孩子气得肝火上升,早上尿出来都是黄的。学生有他们的怨言,老师也有老师的难处,最根本的还是年纪的差距所形成的代沟,有了代沟就无法沟通,就不能理解万岁。我认为在人类生活中,理解万岁是很重要的一点,有了理解万岁,大家都会心平气和得多,就不会在有争端的时候觉得道理都在自己这边,从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说到后来双方都没了理。

  38:

  这些道理我长大以后才开始明白,可惜在当年,我以为自己发现了世界上一切的终极真理,从而显得锋芒毕露,对很多的人造成了伤害,如果道歉可以弥补,我愿意向他们说‘对不起’,请求他们的原谅,对他们曾经给予我的伤害,我可以忘记,绝不会象鲁迅那样一个也不宽恕。都住在这么一个圆球上,有一大堆条条框框管着,有一大堆婆婆妈妈的事烦着,谁也不容易。

  我终于能理解那些我曾经怨恨过的老师们的难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旭子也人模狗样地成为了一名误人子弟的人民教师,他有时候向我倒苦水,说身为一个教师是多么地难,他们学校居然还有学生挥舞着铁棒把老师从一楼追杀上四楼的。听了那些破事我也觉得那些小毛孩确实能把好好的人气出高血压来。但当我到旭子的办公室参观,看到他让那些孩子靠墙根立正面壁反思的时候,我也觉得换了我也会怨恨老师,又不是被虐狂,谁被罚站也不爽快。但旭子说,要是换成教育,苦口婆心几个小时也不见得有效果,转了脸该犯的错误他照样犯去,而且还犯得花样百出。教育没有效果,体罚也没有效果,但是体罚可艾萨克撒气,鱼与熊掌,是这么选择的。想明白这个我只好仰天长叹:人和人之间,相处多么地不容易。

  旭子曾经有志成为一个诗人,这是被席慕容给祸害的,现在他中文系科班出生,不但没有成为诗人,就连半首诗也没憋出来,并且还长期便秘。真不知道教育怎么啦,把一个可能的诗人教育成了一个便秘患者,我看这样子发展下去,说不定他还会生痔疮,并且是内痔外痔混合痔的那种,每次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以后就形成了条件反射,不想吃饭,一看到食物就想到消化以后的排泄,而后巨痛。这样子折腾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形削骨立啦,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我打心眼里不愿意他这样。

  旭子认为,他沦落到今天这样的悲惨境地是因为生活的压力,我想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压力谁都有,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得痔疮。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人活着不容易,在我了解到人活着不容易这回事后,我身体里有关青春的那部分,就慢慢地从我血管里抽离了。

  39:

  和德德在厕所里把人揍趴下不久,天就渐渐地凉了,大家把毛衣加厚,外面罩上棉衣。可尽管这样,风还是刀子一样地刮着,天空永远阴郁,每个人的耳朵都红通通的,一张嘴就看到一口腾腾的热气,有关冬天的情景,就是这样。

  在冬天,我的两只手和两只脚都生起了冻疮,这么多年一直如此,那种挠不着的痒可把我折磨惨了,想尽了办法也没点成效,这些办法包括了涂各种各样的药,用各种各样地药水泡脚,用姜或者羊油等烧热了往上涂,可该死的冻疮还是在发痒,去抠它的时候隔着一层厚厚的皮,怎么也挠不到痒处,实在痒极了我就用刀片在胡萝卜一样的手上划口子,用拳头在墙壁上猛击。旭子看见以后很是崇拜我,他以为我这样能练成铁砂掌,以后他闲着没事也去打墙,还用膝盖在墙上猛撞,结果有一回把脚给撞肿了,好些天都瘸着脚走道。

  在冬天,还发生了梁军贪看江蓝失足落下喷水池的事。梁军撞见了江蓝在夕阳里飞车而下的那个动人情景,就一天天地不能自拨。只要比江蓝早放学,他就要守在校门口偷看她,我不耐烦等他,梁军就买瓜子贿赂我,校门口有卖奶油瓜子的,一毛钱一筒,又香又脆,梁军每次都给我买两毛钱的瓜子让我在一边磕,他就痴痴地守望。我因为陪着他也养成了看江蓝的习惯,兴致好的时候就在她飞车而过的时候吹一声口哨,或者叫一声:“花姑娘。”

  梁军总是逮着一切机会望向他的心上人,他以为凭他的眼神可以打动江蓝,可是他不是梁朝伟,江蓝有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一个总是在看她都不知道。我想她注意到梁军的那一回大概就是落水的那一次,但她未必知道梁军是为了她而落水的。

  我也很纳闷为什么走着走着好好的就听到‘噗嗵’一声,回过头去看,梁大少爷愁眉苦脸地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这么想不开,还选择这么一个没品位的喷水池,看到江蓝走来,才隐约有点明白。做为一个朋友,我实在不应该在那时候幸灾乐祸地捧腹大笑,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内疚,这样太没有义气,做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朋友,我应该也勇敢地跳下去,如果是夏天,说不定我会这么考虑。

  据梁军说,本来他记得前面有那么一个喷水池,但江蓝那天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羽绒服,偏偏腰肢还是那么细,而且额前一排刘海微微拂动,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动人无比。于是他转过了头就舍不得回过来,直到一脚踏空,心里一个‘咯噔’,知道了大事不好,可惜为时已晚,就及时调整了面部表情站在水里,希望江蓝看到的不是自己手足无措的傻样子,我同情他道:“红颜祸水,古人早有明训。”

  梁军落水后‘呼啦’就围上来一大票人,有的面带微笑,有的好奇不解,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挤眉弄眼。我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这人没事跳水干吗?”就大声道:“凉快,你管得着吗你!”别人本来可以发作,但认出来是我,就低了头不说话。江蓝是面带微笑的那种,她这个表情被梁军捕捉到了,万念俱灰,一连好些天郁郁寡欢,我们很是担心,深怕他会象老祖宗梁山伯那样口吐鲜血而亡。

  40:

  为了拯救梁军,就发生了哥几个帮他追江蓝的事。卫华曾经亲过江蓝一下,还把她整哭了,可见也是情根深种,但听了梁军落水的动人故事之后,拍胸脯说他把江蓝让出来了。为了不重蹈梁军追周颂未果情书还到处流传和卫华设计英雄救美未果还磕伤了把把的覆辙。哥几个煞费苦心地想招,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就作鸟兽散,言明第二天再想。

  第二天旭子想了一个损招,他说让梁军把江蓝堵在墙角,乱摸一通,然后狂奔而去。此人出了这么个生孩子没屁眼的主意,还说这样能给江蓝留下深刻印象,我们虽然觉得把江蓝狂摸一通这一点很吸引人,但还是一致痛斥了这个馊得发霉的主意,觉得最适合的还是应该让梁军正面出击,但梁军未必有正面出击的勇气,这就很让人为难了。

  最后还是我出马了,不管怎么说,我毕竟和江蓝有看过一场电影的交情。虽然卫华也有,但卫华调戏未遂,有前科,我实在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我还给江蓝塞过电影票呢,代梁军约会一次,也没什么了不起。

  于是我见到了江蓝就冲她勾手指,在心里说:“小妞,过来。”江蓝从那次被卫华亲哭了以后,见到我们俩都当没看见,但这次她过来了,直直地走到我面前,问:“有事吗?”我说:“没事找你干吗?”江蓝问:“什么事?”我说:“有人想和你谈谈。”江蓝的脸就有些红,她说:“有什么好谈的。”我说:“有什么好谈的谈谈不就知道了。”江蓝就不再说话,也不走开,这时候,梁军就被德德和旭子推推揉揉地过来了。

  梁军过来了也不说话,一直在心里鼓着勇气,德德急了,推了他一把,梁军这才说:“你好。”江蓝很礼貌地回答了一句:“你好。”但梁军又不说话了,德德这就更急了,猛推了他一把,德德用力过猛,这一推就把梁军推到了江蓝的怀里,梁军不知道是真的跌倒还是故意吃豆腐,两只手就直接按在了江蓝胸前。江蓝愣了一会,眼泪就下来了,哭着转身就跑。哥几个面面相觑,我在心里说:“完了,这次又把人给整哭了。”

  41:

  没过多久就下雪了,纷纷扬扬的,这种雪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有半尺来厚,房檐下结着一尺来长的冰棱子,这个现在也看不到了,现在就连以前那种低矮的跳起来就可以摸到的房檐也很少看到了。以前行走在街道上,可以感觉到两边参差的房檐戳下来,把天都衬低了,地上是屋檐水滴成的一排小浅洞,从这些小浅洞身上,我懂得了滴水穿石的道理。之所以把这点破事也写出来,是因为我想说明,生活当中有许多道理,就埋藏在许多小细节中。

  在这样的天气里,我家晾在外面的毛巾过了夜就会结冰,用手一捏就喀嚓喀嚓地掉冰渣子。而在这样的天气里周宇穿一件水磨的牛仔大衣,把衣服披开,露出里面的红色毛衣,胸前有一只米老鼠。这件毛衣原来是他姐姐的,周宇有一回穿上,在镜子前顾影自怜了半天,就把毛衣据为己有了。我告诉周宇,书上说,象他这样的人,很有可能是潜伏的同性恋。周宇听了之后说是呀是呀我就是同性恋,然后伸手来摸我的屁股。我知道他故意这么装的,其实他心里很恐慌。当时那个年纪,我们都迷信一切书本上的知识,认为印出来的就是真理。

  其实周宇并没有同性恋倾向,他只是自觉形容俊美,爱穿一两件鲜艳的衣服。这和当年到梁山混黑社会的浪子燕青把全身纹上花朵出自同一种心理。大祥街有个叫老四的混混,在下腹部毛茸茸的地方纹上了一只鹰,夏天的时候他穿一条小裤衩,露出两只鹰的翅膀来。周宇对那只鹰羡慕无比,几乎想伸出手去爱抚它。后来他让我也给他在那地方用蓝钢笔水扎出一只鹰来,我试火了一下,把鹰画得象只麻雀,本人的绘画技术只限于画骷髅头,并且能够在眼角滴下一串血滴来,使它显得恐怖无比。后来我提出改成一只骷髅头的建议,周宇让我试画了一下,很是满意,但终究不敢纹上去,他还想把那地方保留着来纹老鹰呢。结果周宇就穿着小裤衩露出半个骷髅头在房间里走模特步,身姿妙曼。但还是觉得不过瘾,就去河里游泳,穿小裤衩迎着万里艳阳做了半天的仰天长啸状,后来依依不舍地溜下水去,就把在下的杰作全给破坏了。

  42:

  以上是夏天的事,夏天的时候,我听人说在人睡觉的时候把牙膏涂到他的大脚趾上,他就会在睡梦中勃起并且梦遗。这让我觉得很新奇,就趁周宇午睡的时候试了一次,我把他家的牙膏全给他挤到了脚上,在旁边守侯了半晌,也没见到预期的效果。后来又听说正确的方法应该是涂到某方面上,心里痒痒地又想去试试,但周宇这次一点也不配合,一动他的裤衩他立刻就从梦中醒来了,表现得象个贞洁烈妇。

  周宇家就在我家隔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在他家出入就象在自己家一样,有时候他家有好菜,就去蹭吃蹭喝。有时候在他家玩得不想回去,就和他挤一张床。发展到后来,卫华德德梁军旭子他们也老在周宇家睡,有一年夏天流行起了疥疮,除了我之外他们无一幸免,成群结队地去医院打青霉素,再成群结队地在周宇家互抹硫磺软膏。做为置身事外者,我唬他们说疥疮就是杨梅大疮,他们全都信了。很纳闷一个个都还是处男,怎么就染上了这病。在夏天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穿着小裤衩坐在周宇家的凉床上,一个个浑身都是金钱大的斑点,看起来就象是被机关枪扫过一样。

  在我看来,染上这种病的原因是夏天在河里游泳,游完了他们在周宇家冲澡,每个人都用周宇的毛巾,哪有不传染的道理。而我幸免的原因是我家离得近,我冲澡是在自己家,而且我对传染病的免疫力还比较强。还有一天夜里,我和旭子睡在周宇家,周宇正害着红眼病,旭子为了保险宁愿闻着我们俩的脚臭睡,我只好和周宇并着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旭子就害起了红眼病,而我依然安然无恙。

  害着疥疮的那年暑假我们到德德的老家去玩。那是在山区,到了晚上很凉,梁军就和周宇象考拉熊一样抱在一起睡了三个夜晚,结果不知道是不是交叉传染了。回来后没多久卫华德德旭子他们全都好了,就剩下周宇和梁军两个每天还是到医院去打青霉素,每天四针,这两个人称自己血管里流淌着的都是青霉素,青霉素对他们已经失去了作用。不过打的时候已经不象才开始那样痛得哧牙咧嘴了,而是褪下裤子,一边挨针一边和护士谈笑风生,打完了再穿上,行若无事。有一回打针这俩促狭鬼排在了两个漂亮姑娘前面,听到那两个姑娘议论不知道挨针痛不痛,就作出痛不欲生的样子来,吓得两个姑娘鼓了半天勇气也没敢挨针。回来了这俩家伙哈哈大笑,然后感叹那两个漂亮姑娘不知道是在哪里染上了疥疮,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先问有病无?

  43:

  现在是冬天,冬天的时候周宇的被窝里一股骚烘烘的味道,再加上这家伙睡觉抢被子,因此没有人愿意和他挤一个被窝。其实我们每个人的被窝里都是骚烘烘的,但各人习惯了自己的味道,也就不觉得,有时候躺在暖暖的被窝里,闻着自己身体的味道,觉得惬意无比。唯一的苦恼,就是某方面总是会揭竿而起,曲项向天歌,所以我们无比渴望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可以是小叠,可以是江蓝,可以是周颂,也可以是任何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很多时候她们的面孔交织起来,幻化成一个不认识的人。有时候这个人会出现在梦中,开始一段或凄美或幸福的爱情,爱着爱着还会出事,深更半夜要褪下内裤来裸睡。有一回睡到半夜走火,第二天想起来走火的对象是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女孩子,一连好多天我见了她都有些羞愧难当。

  有一个女孩子老是出现在我梦里,我不知道她是谁,只模糊记得她的一张脸。这张脸放在白天,在茫茫人海里碰见,我未必认得出她是谁,但一进入梦境,她一出现,我就清楚地知道,是她来了。在梦中她和我演绎过很多故事,大多是很老土的言情片式故事。有时候我们牵着手走过飘着雨的天,有很哀伤的音乐响起,再在某个时候她消失,醒来后我哀伤无比,并且会情绪低落好几天。

  我给这个女孩取了一个名字叫‘谢浅’,和我陈深的名字相对,她是我长久以来的梦中情人,记不清什么时候我已经不再梦到她,只是偶尔会想起来。在青春期,我曾经无比渴望和她遇见。

  在当时我仿照琼瑶奶奶写的言情小说中,谢浅是唯一的女主角,和我邂逅在无数的黄昏清晨。有时候我们还对对联,我说‘一管羌笛深深怨’,她就说‘半碟猪唇浅浅尝’,其实我潜意识里想的是‘半点朱唇浅浅尝’,在当时,我还没有接过吻,很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一种血脉贲张的滋味。我可以对天发誓,在我设想的故事中,我对谢浅从来都没有动过半分邪念。她是我纯洁恋情的一个见证,对于她的幻想,我只到我们热情拥吻为止,那以后,就是分离。在我的意念里,我们分分合合,有过无数的故事。

  44:

  那时候我们都相信缘分,对我来说,缘分就是和谢浅相遇,就是她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然后在茫茫人海间,我一下子辨认出她的那张脸。我不知道我的朋友们有没有过这样一个梦中的人,我自己经常在大街小巷用目光搜寻,同时为了期待她的出现,心中无比焦灼。

  我现在已经不焦灼了,回忆到这里,才想起我已经把谢浅忘了很多年。经过了这么久,那个曾经占据我梦境的女孩,应该也不复再是彼时的容颜。或者说,在岁月的消磨中,我已经模糊了她的容颜。现在让她站在我的面前,我只会当她是一个萍水相逢的美女冲她微笑,同时觉得似曾相识,在记忆里搜索什么时候我们曾经见过,但永远记不起来她究竟是谁?这样一来,我们曾经深信不疑的缘分就面目全非。在忘掉谢浅的这段日子里,我或许根本就没有遇到过她,或许曾经和她擦肩而过。这样更好,我可以忘掉一些事,平静地过我自己的生活。

  45:

  一生中我们究竟要忘掉多少事?这是永远没有答案的。如果有一部机器,能够把我们一生中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在我们观看它的时候,会微笑,也会流泪,在某些片段还会觉得沉闷无比。有时候我们会后悔,有时候我们会为自己正确的选择欣慰。但事实是,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来把它看完。

  有人说人开始怀旧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老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出生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老去,除了死亡,没有东西可以为我们停留。在某个时候,我曾经拥有我天色苍灰的青春,后来我失去它,在一生的过程中,我总是在不断地失去,所幸的是总有得到来填充它。人生就是个不断失去和得到的过程,周而复始,这个我早就明白。

  在冬季的被窝里,我就已经琢磨明白了这个道理。我总是喜欢躺在被窝里琢磨一些事,那样的环境温暖舒适,仿如母体,在这时候冥想是一种享受。但牵扯到现实的问题就让我头疼,烦躁不安。例如怎么样才能帮梁军追到江蓝,或者小叠为什么会看上德德,如果谢浅不出现,那我该怎么办?在我的周围,还剩下一个周颂,但小辣椒我未必能消受,至于去外面找,我又去哪里找?

  周宇已经开始了他的猎艳行动,他们学校附近有一家舞厅,下午场五毛钱一张门票,是不良少女们的聚集地,周宇每天去混五毛钱,没混到的时候,就去冲半场,开场一个小时以后,舞厅就撤去了门卫,可以自由出入。在舞厅朦胧的灯光里,他可以搜寻到许多美女,而朦胧的灯光也可以掩盖住他脸上星罗密布的斑点。周宇锻炼出一身潇洒的舞姿,搂着那些还没完全发育成熟的女孩子在舞池里转,如果转好了,就可以奉送一些甜言蜜语。如果那女孩子被甜言蜜语打动,周宇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周宇从龙虎豹和毛片上汲取的知识告诉他在关键时刻应该怎样进行,但就是缺少中间那个环节该怎么进行的介绍。周宇聚集了我们讨论这个问题,让我们给他出谋划策。我们都缺少这方面的经验,能给他出什么好主意,如果有伟人向他指出: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迈宽一点。那就会好得多。

  周宇后来无师自通,终于把一个女孩子骗上了床,他把那女孩扒光了,正要进行的时候,女孩说:“我现在是你的人了,你要负责,你要是抛弃我,我床底下就有一瓶硫酸。”周宇想了想觉得后怕,无法进行,穿好了衣服把女孩送回了家,以后再也没见她。这是他的一件糗事,他连这也告诉了我,可见我们俩之间没有什么东西好隐瞒的。

  周宇常常会有糗事发生,比如夏天的时候我们去游泳,他站在船上表演跳水,头下脚上地扎下去,水花四溅,然后就听到‘哎哟’一声,该优秀运动员捂着半边血淋淋的脸冒了上来,碰在了一块大石头上。还有一次该优秀运动员表演潜水,要从停在岸边的一艘船下潜过去,他潜了半天我没见他出来,跟下去看,此人正卡在船底挣扎,我只好又救了他一次。

  除了在水里周宇还有其他的糗事发生,例如他穿着一条最流行的新裤子出去显摆,在大街上走了半天才发现裤链没拉,或者穿着那种盖到大腿的中裤出去溜达,溜达了一圈回来发现屁股兜被小偷用刀片划开了,偷去了他放在里面的一包餐纸,而他面带笃定微笑,浑然不觉屁股后面已经漏了风,露出白底黑色圆斑点的内裤来。

  但在泡妞方面,周宇神功无敌,一两天的功夫,他就能交上一个新女朋友,甚至还发生了女孩子为了争夺他而打架的事。这件事,是周宇平生的得意之作。

  46:

  我必须用化名来介绍这两个女孩子,她们现在或许已经结婚生子,对于她们,那段记忆,未必是愉快的。出于这样的考虑,我只好把她们一个叫做真真,一个叫做欢欢,听起来这象是两头国宝,但很抱歉,好一些的名字,我必须给重要一点的角色留着。

  真真和欢欢是怎么认识周宇并且为他的风采所倾倒的这并不重要,反正她们都是周宇猎艳行动中的牺牲品,并且被他迷得五迷三道。我一直很难明白周宇并没有狐臭一类的隐疾,怎么就这样具备狐媚子的魅力。真真和欢欢在当时都认定了非周宇不嫁,而我国法律又是一夫一妻制,这就注定了她们要成为情敌,成为情敌后这两个女孩子并没有怨恨周宇四处留情,只是恨上了对方贱兮兮地来勾引周宇,于是在某一天,这两个情敌就约定了来一次对决,以武力决定谁最终赢取周宇的欢心。

  对决的地点在资江边,当时规模小一些的对决都在江边,大一点的就要用到马家坟山和三中的操坪。这一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雪把整个江滨都给盖住了,世界一片银白,中间有一道清澈的江水在流,江滩上还有几道泉水,把一片白茫茫的江滩分割成几大块。这样一副景象里,有两个还算得上是漂亮的女孩子要进行决斗,那绝对是百年难得一逢的奇景,所以周宇知道后立刻把消息告诉我们几个有福同享,他自己不好露面,特地拿了个望远镜躲在远处的高楼上欣赏,哥几个则不顾寒风凛冽,早早地带了几瓶酒来到河边,准备饮酒观战。

  真真和欢欢极有侠烈风范,各只带了两个朋友,并不是来帮手的,战斗只是她们两个人的事,这牵涉到争夺周宇,不好让别人来插手,叫上朋友是为了万一发生什么悲壮事迹好有个照应。这两个姑娘把这场死约会看得很重,一点也没有平时约会时女孩子拖拖拉拉的风气,在战斗前几分钟双方都赶到了战场,遥遥望着,养精蓄锐。

  真真穿的是牛仔裤,短打上衣,长筒套靴,头发盘起,额前绑了一根红布条,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部电影里学的。欢欢在服装上显得老练许多,她穿了一件皮夹克,下面穿皮裤,戴了个帽子,至于鞋,她绝顶聪明地穿了一双钉鞋。哥几个一看她这身打扮就知道她此战必胜,本来还想打个赌,这下子谁也不敢买真真赢。虽然看上去真真比较漂亮,她的那一身装束,把线条全勒了出来。

  我不知道躲在远处高楼上的周宇心里究竟希望谁赢,这小子还有兴致看别人为了他打架,可见全无良心。但扪心自问,在当时那个年纪,要是有两个女孩子愿意为了我打架,我大概也很有兴致观赏。良心这个东西,有很多时候可以拿出来露露面,为了良心放弃一些一辈子大概再也不会碰到的事,就有些划不来了。

  书归正传,话说那真真欢欢表情冷酷,用仇视的目光盯紧对方一步步接近,接近之后同时发一声喊,就扭在了一起。雪地路滑,虽然欢欢姑娘因为穿着钉鞋马步扎得比较稳,但真真姑娘死死地扭住她往地上翻,她就不得不随之倒地。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真姑娘看到情形不对,及时地调整了正确的战略战术,还是事到临头,她不得不在雪地上滚。当时我们只来得及两眼放光,兴奋地叫好,嫌隔得太远不够过瘾,特地凑上了前去仔细欣赏。

  两个姑娘在雪地上翻翻滚滚,同时寻找一切机会腾出手来抓挠对方,雪地上很快被滚得一片狼藉,露出下面还带着青绿的草皮来。我们几个和真真欢欢姑娘的朋友,就围着她们移动,同时大声地喊叫“加油加油”,当然,我们哥几个是不知道到底为谁加油好的,只是觉得应该意思意思,不能白看一场好戏。

  真真姑娘和欢欢姑娘打倒后来已经顾不上去扭对方了,两只手都充分利用,一只死死地掐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就抓着对方的头发,拼命地左右摇动,拉扯对方的头皮。看样子两个姑娘都是精力充沛,一时之间分不出胜负来。哥几个就趁着这个空隙,喝了两口,卫华则走到一个看上去很清秀的姑娘身边,热情地问她是哪一边的朋友?那姑娘白他一眼,没搭理他。卫华本来有些没趣,但后来计上心头,他说他是周宇的朋友,相当于周宇派驻战场的观察员,这次战役的结果他将直接向周宇汇报,知道了那姑娘是谁的朋友,他可以在向周宇报告的时候添油加醋堆点柴火。

  这一招是有点效果,那姑娘态度立刻就有些转变,对卫华热乎起来。她说她是欢欢的朋友,看样子此战欢欢必胜,失败的一方以后再也不会去纠缠周宇了,这是一早就约定好了的。卫华点头认同她的观点,说真真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撑得住,但再过一会,就肯定会败下阵来。

  真真的两个朋友听到了卫华的推断,立刻不服气地抗议起来,卫华看了看她们肥头大耳的模样,不屑一顾。那两个姑娘越说越激愤,言语里就有些对欢欢的不恭敬,欢欢正在战斗,没精力兼顾她们,但她的两个朋友哪里受得了这鸟气,立刻反唇相讥,于是四个姑娘的唇枪舌剑也接上了火,江滩上好不热闹。

  在远处隔岸观火的周宇,一定心痒难熬。他只能看到激烈的动作场面,却感受不到现场的气氛,这就象看好莱坞的大片,却听不到声音,那折扣,打的可不止是一半。四个姑娘争论的重点还是谁输谁赢,渐渐地就讨论起了真真欢欢的身材相貌以及她们意想的隐私等问题,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凭对方猪头三的模样,水性杨花的作风,那铁定是配不上周宇的,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哥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周宇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成了白天鹅,但真真欢欢一边打架,还一边被污蔑成癞蛤蟆,这是她们不能接受的。正好两个人打得已经筋疲力尽,真真首先就受不住了,手底渐松,‘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这一哭欢欢也受到了感染,索性两个人都停了手,坐倒在雪地上抱头痛哭。

  据说她们后来成了朋友,两个人从此见了周宇,就当没看见这个人。这个结果是我们谁也没想到的。虽然卫华约那个长相清秀的姑娘下次玩玩遭到了拒绝,但总体上,哥几个还是有所收获的。周宇虽然也有所收获,但所失犹多,尤其是真真欢欢都不理他了以后,就显得犹为失落。

   47:

  接下来不久发生了另一次战斗,这次战斗其精彩程度比起雪地争夫恐怕要有所逊色,但论到壮烈程度,就要远胜,因为这场战斗里,哥几个全都栽了。

  事情由本班楼上班级的一个男生引起,该男生在外面颇有些势力,有不少在外面混着的朋友,所以在学校里很是招摇,走个路都是一副正步走的架势,手要甩到与肩平齐。我们几个早就看他不顺眼,给他取了个‘二百六’的绰号,意思是比二百五还要过去十里路。他也看我们不顺眼,这是因为我们几个在学校里尤其是在本年级锋芒太露,把他的风头全给抢光了。‘二百六’认为,在本校,至少在本年级,不应该有人比他出风头,平时和别人说起我们的时候,就要不屑地从鼻孔里哼冷气,轻蔑地评价道:“一群小屁孩。”这件事传到我们几个耳朵里,谁也咽不下这口气,德德当场就想和他去火拼,卫华比较老成持重一些,说我们目前都背着处分,闹出太大动静对我们不利,还是先稳一稳,等到毕业考的前夕,找两个人给他屁股扎两刀,让他考不成试,这样才是上策。哥几个认同了卫华的上策,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里,和‘二百六’相安无事。

  某天傍晚‘二百六’放学时去车棚里取单车,学校的车棚很是拥挤,自行车排得密密麻麻,有时候就会发生某辆单车的脚蹬套进了旁边一辆的钢圈里的麻烦事。二百六取车的时候,就发生了这种情况,他拽了半天也没把车拽出来,就把两辆车都拉了出来,然后猛力地蹬,把另一辆车蹬脱后踩倒在地,就扬长而去。

  蹬倒在地的那辆车正好是德德的,我们班上有位绰号‘猪脚’的同学目睹了这一幕,在第二天告诉了德德。德德一听是二百六干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在课间的时候,专门和旭子守在了楼梯旁。二百六下课的时候正要去上厕所,吹着口哨从楼梯上施施然地下来。他当然见到了德德那一双满是怒火的眼睛,但绝对没想到目标是他,德德大喝一声:“站住。”的时候他还转头去看身边,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挨了德德两记热辣辣的耳光,紧跟着德德和旭子齐心协力,四只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叉到墙壁上,叉得两脚离地。二百六全无反抗之力,连叫喊也叫不出来。德德和旭子就用膝盖对准他的肚子猛撞。

  这次殴打并没有多长时间,也就短短的几分钟,目击二百六遭打的人并不多,使二百六觉得和德德旭子不共戴天的原因,大部分是因为他尿了裤子。并不是二百六这么不坚强,是因为他本来就憋着好大一泡尿,被人叉得双脚离地,那个储存的地方又挨了那么多下,他的括约肌就是扳手给拧上的,螺丝也会松脱吧。其时是冬天,穿着很厚的棉裤,二百六尿都流了出来的事,也没几个人知道。但一裤子淋漓,没过多久裤裆里凉冰冰的,自己的鼻端还敏感地隐约闻出些骚躁的气息,二百六越想越气,等不到下课,就在课堂上给人传纸条扬言要灭了我们。

  48:

  我们自然是有防备的,虽然说不上是闯荡江湖的老鸟,但这点子经验还是有的。德德他们一说和二百六干架了,我们就知道卫华的上策是用不上了,是不是背着处分也顾不上了。有时候‘好汉不吃眼前亏’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实用得多。十年以后,我上哪找二百六去?

  防备包括这样的一些措施:首先我们都大显神通到外面去搬兵马,轮流着来做保镖接我们放学。保镖其实是不怎么靠得上的,对方要袭击你,当然不会拣着你防备森严的时候,你也不能老是天天一大帮人前呼后拥的,这其实是一种武力的炫耀,二百六未必看得到,但我们相信我们这种实力的显摆会传到他耳朵里去,这样子一来他要动我们,多少要考虑到以后我们的报复,会有些忌惮。至于真正的防备,还是得依靠自己,我们本身就有好几个,只要齐了心抱成团,他从外面搬些人马来,我们也未必怕了。

  这种防备就是每天上学的时候,我们都带着家伙。刀放在书包里,一点也不显眼,就算没地方搁,腾几本书出来就是了,反正功课都是用抄的,回家做作业也用不着,就把它们留在课桌里好了。

  我们炫耀了十来天的武力,觉得差不多了,就把保镖全给撤了。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没事,第三天二百六觉得不会再有保镖来了,就开始了复仇行动。

  二百六大约叫了十来个人,在学校外面的路上堵截我们。当天放学是我和德德两个先出校门,骑车走了不到两分钟就听到一声叱喝:“就是他。”往两边一看,十来个人正在迅速围拢,向我们逼近。德德说一声:“走。”我们俩加力蹬动车轮,飞速狂奔。围过来的人有的本来就在我们前方,见我们要逃,紧追不舍。我和德德没有窜出多远,对方已经逼得很近,有个人一直在追德德,几次伸出手去要拉住他的车后架,都只差了一点点。车速度这时候还不能跑起来,我看这样下去不行,一只手把住笼头,一只手从书包里掏出来刀,几脚蹬上去,就在那只手快要拖到德德车后架的时候,扬刀劈了下去,那人见机也快,一见不对立刻就缩了手,我的一刀就劈在了德德车后架上,溅出来几点火星。见我动了家伙,那人不敢再追,在后面大声骂了几句,就任我和德德蹬着车窜了过去,其他的人离得远,再加上谁也不愿意上来挨这么一刀,这次截杀,就这么宣告失败了。

  第二天我们决定给二百六一点颜色看看,他一次没成功,自然还会来第二次,为了避免以后无穷无尽的麻烦,我们必须把他给收服了。二百六应该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大概也预备了保镖,但没用,我们在学校就把他给堵上了。

  那天下午哥几个全体出动,由卫华和梁军在二百六才出教室的时候就夹上了他。二百六大概吓傻了,居然不挣扎也不呼喊,就乖乖地跟着他们走,就这样,卫华和梁军把二百六胁持到了校办的制砖场。这个时候,二百六叫来的保镖大概还在校门外望眼欲穿呢。、

  制砖场这时候已经收工,我和德德旭子早早地守侯在里面,挥舞着预备下的木棒预习。制砖场被两米来高的砖垛围着,里面七拐八弯,隐蔽无比。二百六一到,德德见了分外眼红,上去就是一棒,然后夹头夹脑地一番痛殴。德德用力过猛,这么几下打,居然就把鸡蛋粗的棒子给打断了。这当然还不解气,于是二百六被喝令跪在了一堆碎砖上,开始承受我们对他的击打训练。

  平时一看这小子贼眉鼠眼的模样就来气,这下子落到了我们手里,哪能不痛加折磨。就这么拿棒子打很没创意,何况打得久了,手也累。二百六跪着挨打,姿势很是别扭,这样子挨打实在太没诚意,所以我们应该给他设计一个模范的姿势,以便以后广泛流传。于是二百六直挺挺地跪着,双手平举,从上半身看来,就象是《天鹅湖》里的小天鹅,这个姿势看起来舒服多了,为了看他是不是能保持下去,旭子嘱咐他别动,爬到了他身后的砖跺上,一个优美的亮相,纵身跳了下来,重重踩在了二百六的背上。二百六只差一口血没喷出来,手臂依然平着,就这么直直地仆下去,顿落尘埃。这一下太重,二百六好半天没能起来。

  等到二百六缓过一口气来,梁军很没创意地仿照宝庆折磨人时的游戏,问二百六:“林青霞漂亮还是钟楚红漂亮?”通常情况下,回答哪一个都会挨打,但二百六还没被打懵了过去,机灵地回答:“你说哪一个漂亮就是哪一个漂亮。”梁军对于这么精彩的回答没有心理准备,愣了一愣,预备着的那一棒就没有打下去。德德在旁边讥笑他:“谁漂亮也轮不上你,这时候还玩什么花样嘛。”飞起一脚就踹在了二百六的面门上。

  49:

  对二百六的折磨大约进行了两个小时,到后来二百六还能自己爬起来走回家去,应该归功于平时好好锻炼打下的坚实基础。但他这么鼻青脸肿地回家,他妈见了可不会答应。我们也没想到二百六这么没种,不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反而一五一十地招认了。

  他这一招认,学校立刻就掀起了轩然大波。我们几个没有被开除,大概还是因为学校有些护短,我们和二百六之间,怎么打也只算是学校的内部矛盾,而二百六从校外叫了人来,这就牵涉到社会上的人与事,不再单纯是学生之间的打架斗殴了,我们几个,就占了这么点便宜。而我们最恶劣之处,就是在下在被追杀的时候,动了刀子。放在警察局,这属于正当防卫,但在学校里说来,这可不是一个学生应该干的事。

  刀子自然是要上缴的,那刀是我们花钱买的,专门为了正当防卫预备着的,哪能舍得上缴。商量了一下,卫华把他家的水果刀偷了出来上缴了,反正也是把刀,亮出来也明晃晃的,学校领导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哪里懂得兵器的好坏。

  德德的老爹是个老资格的警察了,这位前刑侦大队长见了这把刀之后,以职业的眼光断定:“这样的刀,在冬天砍不死人。”以至于后来刘老师在开班会的时候气愤地说:“他身为一个警察,一个家长,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刀杀不死人?让陈深去砍他一刀试试。”全班哄堂大笑,我在这笑声中小声咕哝说:“我可没有那样的胆子。”但刘老师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一般,说:“你陈深没胆子?你都敢拿着刀杀人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由于我们几个的认罪态度良好,再加上校方认为这事也不能全怪我们,二百六毕竟是挑衅在先,并且叫了社会上的人来学校里打学生,所以处分的时候,就有些从轻发落的意思。由于在下原先就已经留校察看,就只好再留校察看一次。留校察看方面是动了些手脚的,就是说我在留校察看期间,表现还是好的,所以那个处分已经取消,改成了‘警告处分’,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次留校察看了。我能够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受党的教育,实在应该感激老师们的宽大为怀,诲人不倦。

  至于其他几个,梁军是最轻的‘警告处分’,卫华和旭子都是‘严重警告’,德德和我一样被察看了,德德的老爹把我叫到他家里,和颜悦色又语重心长地进行了一番教育,在教育中,我和德德都差点流下了悔恨的泪水,我们表示一定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50:

  重新做人的道路是艰难的,我们现在不但名动校园,而且还名动外面这条著名的学园路,老师们的眼睛都盯着我们哪。现在就连上课抽烟也不敢了,惟恐出了一点什么小差错,就被一脚踹了。

  我的纪律委员当然是给撸了,朱小敏重新执政,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开展了一个‘纪律窗’,谁违反了纪律就给记上名字,在后面划一个叉。这也表示了刘老师要整顿本班纪律的决心,傍晚的时候她来,往教室后面一站,就可以一目了然。但有些同学不怎么服气,趁着朱小敏不注意,把自己名字后面的叉给抹掉,换上一朵大红花,这一招实在不怎么高明,得不得大红花,似乎只有幼儿园小朋友才在乎。

  学期即将结束,班级组织讨论各位同学的操行等级。按照学校的规定,受过处分的同学操行登记要降一级,又有风言说,操行等级如果不及格,会被记录在档案上。

  在各小组分别评定各同学的操行等级时,周颂做为小组长,提出我的等级应该是良好,这样虽然再降一级,我还是及格。但评到尾声的时候,年级组长前来视察,重点看了我们几个的评定,不满道:“陈深怎么是良好,他凭什么得良好。”周颂站起来声辩道:“他虽然和人打架,但平时表现还是不错的。”年级组长大为光火:“他还表现不错,他都敢拿刀子杀人了,这还算表现不错!”接着点了我的名:“陈深,你自己站起来说说,中学生守则,你遵守了哪一条?”我一想我和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吧,何必硬要把我整得不及格,气往上冲,站起来大声说:“报告老师,我遵守了第一条。”年级组长发了下愣,道:“说说你是怎么遵守的。”我继续大声道:“报告老师,第一条是‘热爱中国共产党’,我妈是中国共产党,我热爱我妈!”同学中传出些窃笑声,年级组长无言以对了好一会,接着大声道:“不管怎么说,你陈深就是不能评良好,你怎么良好了?你哪一点良好了?你平时的表现算得上良好了?”我挺胸答曰:“报告老师,这是同学们评的,事先我没有贿赂,也没有威胁。老师认为我不能评,我没有意见。”年级组长道:“你自己知道就好,你们这几个挨过处分的,全部都是不及格。”

  操行等级的评定因为年级组长的干涉就这么一锤定音了,虽然最后还是不及格,但我十分感激周颂的仗义执言,甚至有爱上她的打算,虽然她是小辣椒,和她早恋有一定程度的危险,但她以义气待我,我当以义气报之,区区一点危险,当等闲视之。在冬天,周颂换上了一条鹅黄色的围巾,看起来如天鹅般的脖颈,修长洁白。

  51:

  这一年最大的一场雪终于降下,以白色为主的世界在远处与天衔接,看起来似乎可以一直走上去。这种世界是我喜欢的,觉得它苍茫寥廓,行走在这样的世界里,我拥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心境,有一些不愿意面对的事,就这么被掩盖在一片白茫茫之下。

  这种天气里,一下了课,女生全都窝在教室里不愿意出去。因为外面雪球横飞,很有可能被误伤。至于男生,所有的一下课全都跑到外面去,因为不去,就会被人认为没种,这种情形和前两个月恰恰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时候是一下课所有的女生全都避到了外面去,因为我们正在打弹弓战,教室里子弹横飞,也容易被误伤。有一回老师来得早了点,一进教室就挨了六枪,找不出是谁,很是发了一顿脾气。

  被雪球误伤的事常有发生,有时候不是误伤,是故意的。楼上那群小子就老干这事,专门拣漂亮一点的女孩子砸。女生虽然尽量不冒头,但有时候总是要去上厕所,憋着的时候,就站在走廊上鼓半天勇气,然后狂叫一声,向厕所的方向狂奔,楼上的小子们就等着这一刻哪,眼尖的也率先发一声喊,如同下了号令,百来个早已备好的雪球向那女生追袭而去,在女生的惨叫声中,纷纷开花。这一幕情景动人无比,足以令人血脉沸腾,想当年我国英烈们砸日本鬼子,就是这么干的。

  而我们楼下两个班级的男生,就等着这一幕发生。楼上没有积雪之处,他们的弹药全都是到楼下来捡的,每人最多捡四个,估计他们砸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冲了出去,楼下不象楼上那么居高临下有地理优势,好在弹药供应充足。革命同盟们一边吼着:“把他们砸个稀巴烂!”一边疯狂向上开炮,楼上虽然也捡我们的雪球反击,但终于抵挡不了这攻势,最后还是退避回教室里,好在这时候,也差不多要上课了。

  52:

  当然这样子打雪战是不过瘾的,真正的激烈之处是在操场上。学校有个跑道四百米的操场,可以任由我们纵横驰骋。当然,要是全校四千多学生都往操坪上挤,那就没法开战了,最好的时机是在体育课时,一般是八到九个班级同时上课,而老师会很善解人意地让我们自由活动,同学们欢呼一阵,就在操场上四散开来,然后就开始发生零星的战斗。

  零星的战斗一般在十几个人之间进行,在操场上追追打打,有时候打进了对方的地盘,就会遭到对方的袭击。这可算做是挑战,这几个人逃窜回来,我们就会蜂拥而上,一场混战。

  既然本班如此骁勇,那么当然会发生本班独挑四五个班级的事。其实最开始还是和某一个班级对打,但打着打着,不知道怎么其他班级也加入进来了,并且一定会站到我们的敌对立场。

  第一个班级被我们打得全无还手之力,从操场的这一边追杀到了另一边。这是因为本班不但有我们这几员打起来就悍不畏死的大将,而且相当团结,所有的男生都上了前线,女生们就在后面做弹药支援,包括象朱大炮这样的模范学生,也加入了革命的队伍。而我们这些勇将接过来弹药,往怀里一兜,就冲到对方的阵营中去,短兵相接,看准了对方的脸猛砸。本班有一个叫‘萧江’的胖子,穿着一件羽绒服,简直就是一头直立的北极熊。萧江倚仗着自己的身胚和厚厚的衣服,戴上羽绒服的帽子,拿着几个雪球慢慢走到对方队伍中去,把雪球砸完了,再缓缓地走回来。对方的雪球往他身上招呼,在他身上开花,可是全不起作用,人家脂肪在那摆着哪。萧江浑若无事地走回队伍中来,裂开嘴一笑,接过几个雪球来,又慢慢地走进对方队伍里开砸。

  大概是因为本班气焰过于嚣张,所以才会引起其他班级的围攻。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敌人五倍于我。渐渐地我们就被敌人从操场那一头逼回这一头来,所有的地盘全都丧失,只剩下了制砖场这一小块根据地。我们就依靠着制砖场的有利地形,负隅抵抗。这时候已经打红了眼,对方也不顾战斗时不伤及红十字会人员的国际规定,有时候甚至还专门看准了女生的脸砸。德德在看到对方一个矮个头冲到小叠面前,将一个雪球狠狠向她脸上砸去,小叠将脸一偏,这个雪球就在她的耳根处开了花。看到了这一幕,德德就疯狂了。

  德德冲了过去,护在了小叠身前,也不管完全暴露了目标,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和对方对砸。对方本来在气势上就输了一截,再加上德德有小叠在供应弹药,很快就被打得狼狈逃窜。但这样一来,几百个雪球就对准了德德和小叠飞过来,密集如雨,几乎要将他们砸成两个雪人。

  我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虽然其他方面也吃紧,但还是全过去了支援他们俩。这一块小小的地方立刻成了双方争夺的一个要塞。多年以后我看《英雄》,看到秦宫里箭射无名的那一幕,就觉得似曾相识。当然我们是不能和秦宫箭手相比的,他们能射出一个人形来,并且每一支箭都井然有序地正插在宫门上,一支也没有歪,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相比之下,我们也就把那块砸成了一个小雪堆而已,想到前辈英雄们,实在应该汗颜。

  这么个打法我们班当然是吃不消的,于是做弹药的女生就开始起了歪心眼,我在去取弹药的时候,竟然发现朱大炮在地上捡碎砖头,捡了就包在雪球里。这一招真毒,拿砖头砸人和拿雪球可不能同日而语,我砸过很多次,经验丰富。但事已至此,这样或许能稍微扳回一些局面,所以我没有反对。

  砖头弹药应该用得不多,因为战争很快就结束了,下课了,接下来的一堂是政治课,我们不得不上。就这么个结束法我们是不服气的,这样一来我们就算是输了。但算再打,我们的结局依然还是败北,于是约定了对方放学后再战一场,我们打算把整个年级的兵马都给拉出来,轰轰烈烈地大战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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